自福寿堂问话落幕,侯府看似一片平静,内里的细碎风浪依旧未歇。
赵氏从老夫人跟前无功而返,心底憋着一口恶气,却不敢再明目张胆作祟。她布下的流言虽没扳倒苏晚璃,却也在府里仆役之间埋下了细碎种子,不少下人私下依旧窃窃私语,揣度着主母是非,议论纷纷。
往日里端庄有序的侯府风气,被这些无根无据的闲言碎语搅得松散浮躁。
苏晚璃此前一直隐忍不发,一是顾念府中体面,不愿内宅生乱、落人口柄;二是静待尘埃落定,等所有暗流彻底浮出水面。
如今老夫人已然洞察始末,赵氏伪善面具堪堪被看破,便是她整顿风气、立威正名的时候。
一味退让,只会让人以为她软弱可欺,任由旁人拿捏。
午后日暖,院中清净。
翠儿将连日来暗中记下的名单细细呈上,眉目含气:“少夫人,近日府里散播闲话、搬弄是非的下人,奴婢都一一核对清楚了。皆是二房平日里交好的几个婆子丫鬟,是她们最先挑头,四处传您苛待下人、性情冷硬的闲话,引得底下众人跟风乱议。”
苏晚璃垂眸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眸光清淡,却无半分温软。
“积微成患,流言最是乱人心性。侯府家规摆在那里,向来禁私议、禁是非。既然有人敢肆意妄为,便不能再纵容。”
她素来待人宽厚,管下温和,平日极少苛待下人。时日一久,底下人惯了她的体恤和善,反倒渐渐忘了尊卑礼法、本分规矩,肆意跟风附议,招惹是非。
今日,她便要彻底肃清风气,杀鸡儆猴,镇住阖府人心。
不多时,全院上下仆役尽数被传唤至正院庭院之中。
秋风扫过庭院枝桠,落得一片寂静。
一众下人垂首站立,心底隐隐发慌,皆隐约知晓,近日传遍全府的流言,终究是要彻底清算。
苏晚璃缓步走出,立于廊下。一身素雅衣裙端雅沉静,眉眼清冷端庄,往日温润褪去几分,添了十足的主母威仪。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亮平稳,字字落地有声:
“入府当守本分,立身当遵规矩。食主家俸禄,安自身本职,谨言慎行,不议主上是非,不传无根流言,此乃侯府代代规矩。”
“近几日,府中流言四起,捏造是非、污我名声,搅得阖府人心浮动。我素来待下人宽和,月例足额、体恤辛劳,从未有半分苛待。尔等不思安分守己,反倒跟风附议、搬弄口舌,肆意祸乱内宅风气。”
话音落下,庭院内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
苏晚璃抬手,示意翠儿点名。
最先挑头散播谣言、受赵氏心腹授意、刻意挑拨是非的两名婆子,被直接带出队列。
这二人仗着是二房旧人,往日最为放肆,不仅私下诋毁主母,还刻意挑唆各房下人对立,居心叵测。
苏晚璃神色未变,语气淡然却决绝:“身为长辈仆役,不知安分,蓄意散播是非、祸乱内宅,依规革除差事,逐出侯府,永不续用。”
两名婆子瞬间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却半句辩驳的底气都无。
紧接着,几名平日里跟风传谣、碎嘴生事的小丫鬟小厮,也一一被点名惩戒,罚扣三月月例、交由管事嬷嬷严加管教,当众训诫。
处置干净利落,公允严明,不偏不倚,无半分私怨私情。
短短半柱香,绵延多日的流言风波,彻底平息。
满院下人噤若寒蝉,心底皆明了——少夫人的温和是宽仁,绝非软弱。往后再敢妄议主母、搬弄是非,便是同样下场。
不远处月洞门后,赵氏隐在树影深处,将全程尽收眼底。
看着苏晚璃从容立威、雷霆肃规,看着下人满心敬畏、无人敢造次的模样,她指缝死死攥紧绢帕,指节泛白,心底又妒又惧。
她哪里看不明白。
苏晚璃今日这番操作,明着整顿下人、肃清流言,实则就是杀鸡儆猴,字字句句、桩桩件件,都是做给她这个始作俑者看的。
是敲打,是警示。
警告她休要再躲在暗处兴风作浪、搬弄是非。
赵氏胸中憋着一腔无处发泄的闷气,却半分不敢上前置喙,只能咬牙忍下所有不甘,狼狈转身回了院落。
庭院风波落定,下人尽数退散,院中重归安宁。
谢晏辞立在廊侧梧桐影下,自始至终默然静立,将方才一幕幕尽数收于眼底,未曾上前打扰半分。
他本就心悦苏晚璃。
自初识、求娶成婚,他心底的偏爱与深情,从来只为她一人而存。从前便知她品性端方、心性通透,远超寻常深宅女子。
可今日亲眼见她处事,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意,依旧忍不住层层翻涌,愈发深重滚烫。
他看着她连日隐忍,遭流言构陷、被长辈暗害,却从未焦躁慌乱、从未气急失态。她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分寸,明知是赵氏暗中作祟,却不莽撞攀咬、不闹得阖府难堪,只默默蛰伏等待最佳时机。
一朝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肃清流言、规整家规、震慑人心,还不动声色敲打了二房,一举多得,步步皆是大局。
聪慧、沉稳、能忍、亦能断。
既有温善容人的宽厚,又有主母镇宅的威仪,胸有沟壑,处事有度。
谢晏辞眼底漾开浓得化不开的欣赏与欢喜。
他本就挚爱她,如今更是愈发觉得,他此生求娶的这桩婚事,是这辈子最大的圆满与福气。得此良妻,何其有幸。
思绪落定,他抬步上前。
苏晚璃听见脚步声回眸,方才肃立凛然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所有锋芒,只剩温婉恬淡,轻声唤道:“夫君。”
谢晏辞走到她身侧,眸光温柔缱绻,字字真诚:“方才处置得极好。有度有尺,恩威并施,方能镇得住内宅人心。”
苏晚璃浅浅舒了口气,轻声道:“一味忍让只会滋生祸患。侯府宅院人心复杂,唯有立好规矩,才能免去日后无穷纷扰。”
“你做得周全。”谢晏辞看着她恬淡的眉眼,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疼惜,“这些日子,辛苦你独自周旋,默默承压。”
暮色渐浓,夕晖散尽,府中掌起灯火。
晚膳设在内室暖阁,屏退所有下人,只留二人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暖光融融,褪去了白日所有纷争冷硬,满室皆是温柔静谧。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适口的小菜与一盅温热羹汤,皆是按着苏晚璃的口味备好。
谢晏辞执起银箸,熟练拣起她最爱的嫩笋肉片,稳稳落进她碗中,动作自然又宠溺。
他静静看着灯下女子安静用餐的模样,心底思绪再度翻涌。
世间多少人,遇此接连构陷风波,轻则慌乱失措、泪眼委屈,重则气急争锋、失了体面格局。
唯独他的晚璃。
遇事不慌,受辱不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亦能断常人所不敢断。内里通透聪慧,外表温婉端雅,将所有风波暗流尽数妥善化解,将偌大侯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本就倾心于她,始于初见,忠于本心。
可历经此番诸事,那份深爱之上,又多了重重叠叠的敬重与痴迷。
何其有幸,年少心动,终得迎娶。
此生能得苏晚璃为妻,是他谢晏辞三生修来的福气。
他又为她舀了小半碗温润菌菇羹,轻轻推至她面前,嗓音低沉温柔,带着独有的深情:“今日劳心费神,多吃些,补补气力。”
苏晚璃抬眸望他,撞进他眼底满溢的温柔偏爱,心头暖意流淌,微微弯唇浅笑:“多谢夫君。”
烛火映着两人眉目,岁岁安然,岁岁情深。
窗外夜色静谧,室内温情缱绻。
纵使深宅风雨未歇,暗流仍存,可只要二人同心相守,便无惧前路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