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堂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正旺,融融暖意漫过雕花隔扇,可殿中气氛却沉如寒潭。
老夫人斜倚铺着织锦软垫的软榻,一串檀木佛珠搁在身旁紫檀小几之上。她鬓发霜白,眉眼沉静,半分喜怒都不流于颜面。屋内闲杂嬷嬷俱已退至阁外,只余下赵氏一人垂手立在下方。
赵氏一身月白绣兰草锦裙,发髻梳得齐整妥帖,钗环素雅,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那副模样,全然是忧心府中安宁的长辈姿态。
老夫人目光缓缓落于她身上,声线平缓,听不出褒贬:“近来府中,蜚语流言四起。你在侯府经年,处事素来圆融,不妨说说,对此事你作何看法。”
赵氏微微垂首,纤指轻轻绞着袖口绫罗,语声柔婉低回,句句似是体恤晚辈,实则绵里藏针。
“老夫人,儿媳听闻那些风言,心中日夜不安。晚璃乃是新妇,初掌院中庶务,性子本就矜傲要强,处置诸事未免过于果决。底下仆役见识浅陋,难免生出些非议。”
她微微顿住,似是不忍苛责,叹了口气,继续言道:“儿媳深知她本心并无歹意,只是府里人多口杂,下人最易曲解主子的用意。自寿宴一事过后,府中闲议便未曾断过。儿媳本想从中斡旋调和,可又怕贸然出言,反倒落个搬弄是非的罪名。”
抬眼时,眼底漾开几许愁绪:“儿媳只盼侯府阖府和睦,不要因这些细碎闲话,伤了骨肉情分。奈何流言辗转相传,愈演愈烈,实在叫人束手无策。”
这番说辞,通篇不曾直言斥责苏晚璃半句,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苏晚璃行事太过刚硬,才引得府中非议。她把自己摆在顾全大局、有心劝解却进退两难的位置,将委屈与无奈演得淋漓尽致。
老夫人静静听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佛珠串,眸光深邃。
内宅之中这般迂回婉转的伎俩,她见了数十载,心中早已辨得真伪,却并不当场戳破。
“你有心顾全侯府体面,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老夫人淡淡开口,“你且退下,传少夫人进来。”
赵氏心中暗喜,面上依旧恭谨敛容,屈膝行过礼,缓步退出暖阁。
廊下,苏晚璃静立等候。二人擦肩而过,赵氏唇角噙着温煦浅笑,目光掠过苏晚璃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挑衅,转瞬便掩去。
苏晚璃神色无波,不卑不亢,敛衽步入暖阁。
“晚璃,坐。”
苏晚璃依言落坐,身姿端正如松,并无半分局促惶乱。
老夫人并未直接点破坊间流言,只借府中庶务徐徐试探,语气温和,却字字都在观她心性:“自你入府,打理内院诸事,行事倒也利落。只是侯府仆役庞杂,人心各有参差,对待下人,你心中是何等权衡?寿宴风波之后,你心中又有何思量?”
不兴问罪,只做探察。要看她是会惶急辩解,还是会愤而攀咬二房,亦或是沉得住气守得住本心。
苏晚璃垂眸,语声平稳沉静,没有急于喊冤诉苦,也不曾出言指摘旁人。
“回老夫人。对待府中仆役,当赏则赏,当罚则罚。宽仁是情分,规矩是本分。我不曾苛待任何一个下人,却也断不会纵容那些散漫怠惰、目无尊卑之人。”
稍作停顿,她抬眸,目光坦荡迎上老夫人的视线,从容谈及寿宴旧事:“寿宴之上的种种,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彼时我所为,不过谨守本分,并无半分存心为难长辈之意。府中流言,我亦有所耳闻。”
“无根浮言,若是事事辩驳,反倒显得心虚。我自问立身行事无愧于心,便不愿耗费心神纠缠于闲言碎语。可倘若有人蓄意构陷,刻意搅乱府中安宁,我亦不会一味退让。”
一番言语,不卑不亢,只陈述自己的行事准则,绝不主动牵扯二房,不做无谓的控诉。
老夫人凝视着她,细细打量她眉眼间的神色。不见慌乱,不见怨怼,言辞克制,气度从容。
方才赵氏那一番迂回诉苦,与眼前苏晚璃的坦荡自持,在老夫人心中两两对照。她已然分明,这府内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宅门之内,断不能仅凭几句捕风捉影的口舌便定人罪责。没有实打实的凭据,一切便只能悬而不决。
老夫人缓缓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我已然明白。侯府最重阖家和睦,往后你行事,依旧恪守分寸便是。今日便到此,你退下吧。”
既不责罚,也不偏袒,不做任何定论,只留作静观。
苏晚璃敛衽躬身行礼,转身步出暖阁。
深秋晚风穿廊而过,裹挟着落叶的清寒,拂在面颊之上。廊下的阴影之中,谢晏辞静静伫立等候。他未曾踏入福寿堂,只在外间默默守候。见苏晚璃走出,他缓步上前,眸色沉沉,无声询问内里情形。
苏晚璃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大碍。二人并肩缓步往正院归去,一路默然无言。
福寿堂内,老夫人望着空寂的坐榻,指尖缓缓捻动佛珠,神色晦暗难辨。
方才二人的对答,她看得通透,奈何缺少实证,终究无法贸然处置。
另一边,赵氏回到二房院落,听闻老夫人并未降罪于苏晚璃,心头那股期待瞬间落空,一股焦躁悄然漫上心头。
耗费心机布下的流言之计,竟没能动摇苏晚璃半分。
她坐于窗前,望着庭院里飘零的梧桐落叶,指节暗暗攥紧。
软刀子的手段已然失效,看来,必得另寻法子。
这场内宅暗斗,远远尚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