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明矩

第二日天刚亮，晨雾还未散尽，静澜院的门便开了。

苏晚璃起身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月白暗纹常服，发髻梳得规整利落。翠儿替她系好腰间玉佩，轻声禀道：“夫人，各院管事都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昨夜谢晏辞那三条计策，她在灯下细细斟酌了半宿，每一处利弊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不靠雷霆威压，只凭规矩立人，才是长久稳住内宅的根本。

她缓步走到外间正座坐下，抬手吩咐：“传他们进来。”

一众管事、嬷嬷鱼贯入内，依次站定。不少人眼底尚带着昨日的轻慢，神色恭顺却并未走心，心里都还揣着赵氏的嘱咐，只打算表面应付过去。

苏晚璃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神色平和，并无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昨日二房夫人领诸位过来相见，往后府中大小事务，便要劳烦各位一同打点。”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唤各位前来，只有一件事交代。三日之内，每人递上一份手折，写明自己分管的差事，历年经手的账目、每月各项开销明细，逐条写清送到静澜院。”

话音落下，堂下顿时一阵细微的骚动。

人群末尾，管采买的张嬷嬷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回少夫人，这些年的旧账繁杂琐碎，许多往年的细目哪里还能一一记得清楚，骤然要写手折，恐怕……来不及。”

这话一出，旁边两三名跟着赵氏多年的老人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都说旧账年深日久，难以尽数罗列。个个姿态谦卑，理由却十分充分，摆明了就是打算推诿搪塞。

苏晚璃静静听完，面上神色未变。

她没有当场斥责任何人，只是淡淡开口：“记不清也无妨。能想起多少，便写多少。只是手折末尾，务必签上自己的名字。往后但凡差事出了差错，便依照这份手折核对，是谁分内之事，便由谁担下责任。”

这话轻飘飘落下，底下众人都是心头一震。

若是随便乱写，日后账目对不上，白纸黑字签着名字，罪责无从推脱；若是据实写明，等于把把柄交到了这位新主母手中。

张嬷嬷脸色微微一白，一时竟接不上话。

苏晚璃不去看众人各异的神情，继续往下说：“往后府中所有采买、申领物件，都要递上单子，写明事由、银钱数目，经手人落款，送到我这里过目批复之后，方可办理。无批复私自支取银钱物料的，一律自行赔付。”

顿了顿，她话锋稍缓：“诸位若是安分当差，恪尽职守，我自然不会亏待。但凡办事稳妥，能够体恤府中用度的，该有的赏赐绝不会少。”

恩威并施，规矩摆在明处，既没有拿身份压人，也没有半分退让。

站在角落两个素来老实、从未依附二房的管事悄悄对视一眼，眼底已经有了决断。

交代完毕，苏晚璃挥了挥手，命众人退下。

待所有人都离开院子，翠儿才关上房门，忍不住开口：“夫人，方才张嬷嬷他们那般推脱，您竟没有斥责一句。”

苏晚璃端起桌边清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现在斥责他们，反倒落了急躁的话柄。我今日立的不是责罚，是规矩。他们心里若是有鬼，自然要掂量掂量那一纸签名的分量。真不肯交，到时候再做处置也不迟。”

这边静澜院的消息刚传出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送到了二房院里。

赵氏听完贴身嬷嬷的回禀，指尖狠狠攥紧了手里的绢帕，眉间满是愠色。

“倒是好手段。”她冷笑一声，“不吵不闹，三言两语就把担子压到这些管事头上，还拿签字追责来拿捏人。”

站在一旁的谢明珠闻言，当即按捺不住：“母亲！她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那些管事都是跟着您多年的老人，若是真写了手折，岂不是全都要受她管束？咱们怎么能由着她这般摆布？不如我过去找她理论一番！”

“站住。”赵氏冷冷开口，拦住了女儿。

“你去找她能说什么？人家只是整顿府中规矩，为公不为私，你贸然前去，反倒叫人说咱们容不下主母管家，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吃亏的是我们。”

谢明珠咬着唇，满脸委屈不甘：“那就任由她这样安排？”

赵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花枝，眼底寒光一闪。

“手折要交便让他们交。只是写得粗疏简略，字句含糊，那是底下人的本事。再者……”她微微侧头看向嬷嬷，“去知会张嬷嬷一声，采买那边，照旧按旧例来。该怎么办事还怎么办。”

嬷嬷躬身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暮色将至时，谢晏辞回府。

踏进静澜院，正看见苏晚璃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若有所思。

晚风掀起她的衣角，鬓边一缕发丝被吹落下来。

“今日的事，我听闻了。”谢晏辞在她身侧坐下，声音温和，“心里可有顾虑？”

苏晚璃转头看向他，轻轻点头：“规矩是立下去了，只是二房那边未必会就此罢休。管事们上交的手折，多半会含糊其辞，刻意隐瞒细节。”

“本就在意料之中。”谢晏辞垂眸，指尖轻轻敲击着廊边的栏杆，“不必强求第一次便事事周全。等他们将手折全部送来，挑出两个行事还算中正、账目没有隐瞒的，先升一等，多加月例银。剩下那些刻意敷衍的，暂且不动。”

苏晚璃心中一动：“先赏，后罚？”

“人心都是趋利的。”谢晏辞淡淡一笑，“先给旁人看见好处，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才知道该往哪边站。等到时机成熟，再清理蛀虫，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天边最后一抹落日余晖落尽，院内灯笼次第亮起，暖光落在二人身上。

苏晚璃望着远处重重的屋宇，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盘棋，才刚刚落了第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