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回廊,院中的梧桐叶被晚风轻轻拂落几片。
方才正堂那一场交锋散去,管事嬷嬷们各怀心事退下。苏晚璃自正厅走回自己居住的静澜院,一路脚步平稳,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唯有袖口之下,指尖微微收拢。
方才那些人明着推诿怠慢,暗藏刁难,她虽一一从容应对,可内宅盘根错节,赵氏掌管家事多年,这些人早已被她笼络。今日只是初次下马威,往后的麻烦,只怕不会少。
翠儿跟在她身侧,一路不敢多言语,踏进院门,待到四周没有外人,才压低了声音。
“夫人,今日二房夫人这一出,分明就是故意安排的。那些管事一个个推三阻四,哪里是真心要来拜见您。”
苏晚璃走到窗边坐下,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我自然知晓。”
她声音淡淡的,眼底却清明。赵氏哪里是真心要把府中事务交到她手上,不过是摆个场面,想叫她在一众下人面前失了威信。若是方才她沉不住气动了怒,反倒落了话柄,传到老夫人耳中,便是她性子急躁,容不下下人。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谢晏辞回来了。
他方才自外归府,朝服尚未完全换下,墨色衣料还带着外面傍晚微凉的风。进门便看见苏晚璃坐在窗下,鬓边一缕碎发垂落,神色安静,看不出喜怒。
遣开了院里伺候的仆婢,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今日的事,我听说了。”谢晏辞开口,声音平和,没有半分苛责。
苏晚璃抬眼看向他,轻声道:“你早便同我说过,二房夫人不会就此安分。只是今日这一局,我虽勉强应付过去,可底下人心未定,往后怕是还有不少周折。”
她心里不是没有一丝委屈,只是在这将军府,委屈原是最没用的东西。
谢晏辞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管家之事,终究要你自己站稳脚跟才作数。若是事事都由我出面强压下去,下人面上服帖,心底未必真正敬你。可也并非要你毫无章法地硬扛。”
他略顿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边,缓缓道出思路。
“第一,不必急于一日之内收服所有人。明日你传下话去,所有管事,三日内各自递交一份手折,写明自己手头分管的差事、账目明细,以往每月各项用度开销,一一列明呈上来。不肯据实写清的,便是心中有鬼。”
“第二,不必一上来便动重罚。但凡推诿敷衍的,不必当场发作,单独记下名字。咱们先立规矩,往后府中大小事务,但凡上报的单子,必要签上名字,事事皆要有人担责。出了纰漏,按名追责,谁也推脱不开。”
“第三,赵氏经营多年,心腹众多,若是直接动她身边老人,反倒落人口实。你可以先挑两桩无关紧要的琐事,提拔两个本分老实、不曾依附二房的下人。赏罚分明,旁人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苏晚璃静静听着,眸子里一点点亮起来。
这几条法子,没有雷霆大怒,没有仗着主母身份发难,却步步稳妥,不着痕迹。既没有撕破脸面,又悄悄攥住了管束下人的凭据。
“这般一来,便是真起了争执,到老夫人跟前,道理也站在我们这边。”她轻声接话。
谢晏辞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正是。内宅纷争,最忌情绪先行。占住道理,规矩立在前头,旁人便抓不到你的错处。真到了你处置不动的局面,再来同我说,我替你兜底。”
晚饭送进院里,一桌菜肴摆放整齐。两个人安静用膳,谁都没有再提起白日正厅的风波。谢晏辞依旧如常,拣了两味她爱吃的菜轻轻放到她碟中,动作自然温和。
用过晚膳,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青石板上。
另一边二房的院内,赵氏正坐在灯下,听着贴身嬷嬷回禀白日的经过。
“二夫人,今日咱们安排下去,那些管事刻意推脱,可少夫人半点火气也没有,说话滴水不漏,竟没落下半分错处。”
赵氏端起茶盏,指尖扣着杯沿,脸色算不上好看。
她本以为苏晚璃自小在苏家受尽冷落,没经过内宅这些磋磨,遇上今日场面定然慌乱失措,只要她稍有失态,自己便可借着“新妇性情不稳”的说辞,到老夫人那里收回管家的名目。
偏偏苏晚璃稳得住。
“倒是低估了她。”赵氏缓缓嗤了一声,“原以为只是个柔弱的苏家嫡女,没想到这般沉得住气。”
站在一旁的嬷嬷低声道:“那接下来该如何?若是就这么作罢,咱们手里的权,只怕慢慢就要交出去了。”
赵氏轻轻放下茶碗,茶水在盏内漾开一圈细微波纹。
“不必急。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底下管事们大多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表面礼数周全谁都会,可真要办事,阳奉阴违的法子多的是。账本、采买,哪一处不能生出岔子。只要一桩事办砸,老夫人心里,自然会有评判。”
桌边,谢明珠正捏着绣帕坐在一旁,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不甘:“母亲,难道便任由她这般稳稳当当做将军府的主母?”
赵氏侧头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告诫,又藏着算计:“急什么。这内宅的主母位子,哪里是接了几本账本便能坐得安稳的。好戏,还在后头。”
夜色渐深。
静澜院内,苏晚璃正坐在案前,翻看着这几日移交过来的部分账目。烛火轻轻摇曳,映在纸面之上,一笔一笔银钱出入,看得仔细。
谢晏辞处理完余下的军务进来,便见她伏案凝神,眉间微微蹙着。
他走到她身后,低头扫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账目可有不妥?”
“倒没有明面上的错漏,只是不少采买的开支模糊笼统,只记了总数,明细一概没有。”苏晚璃抬首,“想来是二房夫人那边,还没有将完整底账交过来。”
谢晏辞目光沉静。
“照着方才说的来便是。”
他没有再多说计策,只取了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夜深了,别熬得太晚。身子若是累着,反倒得不偿失。”
苏晚璃身上一暖,心头微动。
窗外夜风穿过枝桠,沙沙作响。这将军府的荣华底下,处处都是看不见的暗流。身侧之人不会替她扫清所有障碍,却早已为她铺好了可以立足的台阶。
她抬手,轻轻吹熄了桌前烛火。
一室归于安静。
前路漫漫,棋局才刚刚铺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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