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倏忽而过。
午后日光斜斜落进庭院,各院管事陆续抵达静澜院,将亲笔誊写的手折恭敬呈递上来。
一叠卷宗整齐摞在案头,苏晚璃垂眸,指尖缓缓拂过纸面。大半手折皆是含糊其辞,各项开销仅一笔带过,关键账目或是语焉不详,或是托辞年深日久,无从细考。面上言辞恭谨,暗地里却处处藏着推诿搪塞。唯有两份清单条理分明,各项支用逐条列明,银钱出入皆标注得一清二楚。
其一乃是管院中花木杂务的周管事,另一份,则是掌管库房清点的刘嬷嬷。
翠儿立在一旁捧着余下的折子,眉头微蹙,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剩下这些手折多是敷衍成文,难道便就此搁置了?”
苏晚璃放下手中那一份详实的账册,指节轻轻叩了叩桌沿。
“自然不能。只是眼下尚不是处置他们的时候。”
她并未即刻传唤那些敷衍了事的管事前来问话,只吩咐翠儿将所有手折妥帖收档,又取了两个封着碎银的朱红封盒放在一旁。
“去请周管事与刘嬷嬷过来。”
不多时,二人被引至正厅。
周管事生性敦厚,平日只一心照料府中花草,向来不掺和二房那边的纠葛;刘嬷嬷年岁稍长,行事审慎,清点库房素来一丝不苟。二人入内躬身行礼,心底皆揣着几分忐忑,猜不透少夫人单独传唤是何用意。
苏晚璃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温和从容:“你二人呈上的手折条理明晰,分内差事交代详尽,可见平日当差恪谨勤勉。”
说罢示意翠儿将两个红封递上前去。
“这是给你们的一点薄赏。往后若是依旧尽心办事,日后自有擢拔。”
周管事与刘嬷嬷俱是一怔,连忙双手接过红封,深深躬身一拜:“多谢少夫人恩典,我等必定竭尽所能,不敢稍有懈怠。”
二人退下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将军府。
一众原本等着看苏晚璃动怒失态的管事嬷嬷,皆是心头一震。
众人原以为,面对这一堆潦草搪塞的手折,新主母定然会当堂发作,若是沉不住气严加斥责,便落得性情急躁、容不下下人的话柄;若是忍气吞声,往后便再难管束众人。谁料她不曾责罚一人,反倒厚赏了两个据实呈报的下人。
恩赏一出,府里人心悄然动摇。不少早已打定主意依附赵氏、刻意敷衍的管事,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犹疑。
二房院内。
赵氏听完贴身嬷嬷的回禀,端在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瓷身相撞,发出一声清浅的闷响。
“倒是好一手四两拨千斤。”
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眼底神色沉了下来。
站在身侧的贴身嬷嬷焦急开口:“夫人,长此以往,这些老人的心怕是都要偏向少夫人那边了,咱们总得想个法子才是。”
赵氏侧头瞥了一眼立在一旁、攥着绢帕满脸焦灼的女儿谢明珠,轻轻叹了口气。
“法子?能有什么法子。她赏的是办事稳妥之人,光明正大,全无半分错处。咱们此刻若是去为难周管事、刘嬷嬷,反倒落一个仗势打压下人、心胸狭隘的名声,传到老夫人耳中,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放的海棠,眸光幽深。
“明路既已被她占了,那便另寻门路。采买那一摊,还握在咱们手里。”
赵氏微微俯身,低声向贴身嬷嬷叮嘱了几句。嬷嬷闻言神色一凛,躬身领命,悄声退了出去。
谢明珠满脸不解,抬首问道:“母亲打算如何安排?”
“再过五日,便是老夫人的生辰家宴。”赵氏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算计,“一应果品、绸缎、宴席物料,皆交由张嬷嬷采买置办。宴上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这笔账,自然要算到主持中馈的主母头上。”
……
暮色垂落,天边云霞浸着一层温润橘红。
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谢晏辞今日换下了上朝的朝服,一身藏青暗纹常袍,衣间还沾着些许市井微尘。进门之时,一只手背在身后。
屋内尚未点灯,余下淡淡的天光铺在案前,苏晚璃正低头翻阅卷宗,听见动静,抬眸望了过去。
谢晏辞走到桌前,将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托着一只雕着折枝桂纹的描金木匣。
“方才办完军务,途经城西那家老字号糕铺,恰好遇上刚出炉的云片桂糕,便买了一盒回来。”
木匣轻轻放在桌面,匣盖掀开,一片片雪白薄软的糕饼整齐叠放,上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清甜香气缓缓漫开。
苏晚璃微微一怔,指尖轻轻触了触木匣边缘。她从未同旁人提过自己偏爱这般甜食,不曾想他竟默默记在了心里。
“何苦特意绕道去置办这些。”
“归途顺路,并无大碍。”
谢晏辞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侧落座,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闲散温和,随口问道:“今日料理这些管事,可有不服管束、故意推诿之人给你添了麻烦?”
苏晚璃拈起一片云片糕,轻轻咬下一小口,清甜软糯,桂香在唇齿间缓缓散开。
“存心推诿之人自是有的,不过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谢晏辞眉峰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只是单单施以恩惠,未有惩戒立威,只怕仍有人不肯真心臣服。”苏晚璃放下糕饼,指尖缓缓摩挲着木匣的边沿。
“不必急于求成。”谢晏辞垂眸,指节轻叩桌沿,“先将恩惠摆在明处,那些左右摇摆之人,心中自然知晓该向何处靠拢。若是一上来便严加追责,这些在府里待了多年的管事反倒会抱团自保,尽数倒向二房一侧,反倒得不偿失。”
苏晚璃轻轻颔首,心底那一丝郁结,悄然散去。
“方才有人递来消息,五日之后老夫人生辰家宴,一应采买事宜,尽数交由张嬷嬷经手。”
谢晏辞眼底寒光转瞬一闪,很快又平复如常。
“她定会在此事上做手脚。”
“我亦是这般揣测。”苏晚璃指尖捻起一张素笺,“采买经手银钱繁杂,最容易生出纰漏。倘若宴席果品器物有所差池,所有罪责,最后都会落在我的身上。老夫人本就对我心存隔阂,届时难免更生不满。”
谢晏辞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你不必直接接管采买之事,贸然插手反倒落了争夺差事的口实。只需遣一名心腹,每一批物料入库之时,逐项查验清点,登记造册。所有单据尽数留存,何人经手,便由何人落款,条理分明,无可推诿。”
他侧过头看向她,眉眼温润:“若是当真遇上难以周旋的局面,切莫独自硬扛,万事有我。”
晚风穿窗而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擦过窗棂。
匣中云片糕尚余大半,清甜的桂香,悠悠萦绕在屋内。
这一场生辰家宴,便是赵氏布下的第一个局。
缠绕着人情利弊的内宅棋局,至此,方才正式落子。1
看得好上头,太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