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踏入暮春,距离婚期只剩半月有余。
苏府清芷院的檐下,早已挂满了红绸。
大红的绸缎被春风轻轻拂动,落在青石板地上,明艳得有些刺目。院中的下人进进出出,搬运着一箱一箱的陪嫁器物,红木箱子堆叠在廊下,箱角包着光亮的铜饰,每挪动一下,便发出沉闷的轻响。
翠儿立在一旁,仔细核对完最后一箱物件,转头看向窗边的苏晚璃,语气熟稔又贴心:
“小姐,陪嫁的东西全都清点完啦,您看看还有什么物件要备好,一块儿带去将军府?”
她瞧自家小姐静静倚在窗边,神色淡淡,全无半分解嫁的欣喜,不由得眉头轻轻蹙起,软声问道:
“我瞧您看着闷闷的,是不是心里有事呀?”
苏晚璃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窗沿微凉的木纹,淡淡应了一声:“嗯。”
“您怎么一点欢喜的样子都没有?”翠儿小声嘀咕,“这可是天大的好亲事,京里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呢。”
“高兴与否,又能如何。”苏晚璃唇角浅浅牵了一下,笑意很淡,“聘礼隆重,风光出嫁,在外人眼里已是圆满。只是往后的日子是苦是甜,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去走。”
这些天,关于将军府的流言,断断续续都传到了她耳朵里。
寿安堂老夫人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二房赵氏一心攥着府中管家大权,那位表妹谢明珠,更是满心偏向柳尚书家的小姐。她一个无母族撑腰的苏家嫡女,贸然踏入那样盘根错节的将门深宅,前路步步皆是荆棘。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通传的声音。
“小姐,夫人过来了。”
苏晚璃抬眼,便看见王氏一身锦缎华服,缓步走进院中。这些日子王氏待她面上格外温和,一举一动皆是慈爱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藏不住的嫉妒,总在不经意间一闪而过。
自打将军府定下婚约,苏晚璃身价水涨船高,京中所有人都要给苏家几分颜面,王氏就算心里再不痛快,也不敢有半分为难。
“晚璃。”王氏走到廊下坐下,抬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语气柔和,“再过几日便是纳征之礼,将军府的人会正式过来。嫁妆这边我都吩咐下去了,该添的物件,一样都不会少你的。”
“劳母亲费心。”苏晚璃微微躬身行礼。
王氏看着眼前这个安静从容的继女,心底五味杂陈。从前她只当这姑娘性子绵软,可以随意摆布,谁知大觉寺一场偶遇,竟直接攀上了谢晏辞这门谁都不敢奢望的亲事。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开口:“只是有几句话,母亲还是要叮嘱你。进了将军府,万事以恭顺为先。老夫人是府里的定海神针,凡事多听老夫人的教诲,切不可自作主张。二婶赵氏打理府中事务多年,你也要多多敬重,莫要一进门便急着触碰管家的事,免得落人话柄。”
这番话听着是叮嘱,实则句句都在敲打。
要她温顺退让,要她不要去争管家权。
苏晚璃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女儿记下了。”
王氏见她这般顺从,心里稍稍安稳,又说了几句婚嫁相关的琐事,便起身离开了清芷院。
等到王氏走远,翠儿才愤愤不平地咬了咬唇:“夫人这话分明就是偏袒二房!还没进门呢,就先叫您退让三分,那将军府本就该是您做主母,凭什么要处处忍让旁人?”
“不是忍让。”苏晚璃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望向远处,“根基未稳之时,锋芒太露,只会招来祸患。”
正这时,院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小姐,将军府派人送帖子来了。”
苏晚璃微微一怔。
翠儿连忙迎出去,片刻之后捧着一张烫金的名帖回来。帖子之上字迹苍劲利落,是谢晏辞亲笔所写。
他邀她,三日后在城西的临江茶楼一见。
……
三日后,临江茶楼。
江面之上薄雾渺渺,春水缓缓向东流淌。
二楼靠窗的雅间,焚着一缕清淡的檀香。谢晏辞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木桌一旁,窗外江风掀动他的衣摆。桌前已经备好一壶温热的雨前龙井,几碟精致的细点。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了过来。
苏晚璃一身浅青衣裙,缓步踏入雅间,翠儿安静候在门外。
她屈膝微微一礼,声音轻柔却镇定:“将军。”
“坐。”谢晏辞抬手,指尖落在茶杯边缘,将那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推到她面前。
距离大觉寺那一场梨花树下的相撞,已经过去月余。
这是他们第二次正式相见。
男人的眉眼依旧冷峻锋利,一身久经沙场的肃气,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并无压迫之感。
一路过来的路上,苏晚璃心底已经演练好了无数说辞。她想问他,为何一面之缘便执意求娶;想问他,是否真的只需要一个安稳妥当、打理后宅的主母。
可话到了唇边,却又全部咽了回去。
谢晏辞仿佛看穿了她心底藏着万千思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静:“今日约你过来,没有旁的事。只是有些话,该同你讲清楚。”
苏晚璃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府里的情形,想来你已经听说不少。”他缓缓道,“老夫人持家一生,行事稳重,但对你心存顾虑。二房赵氏掌管府中内务多年,心中自有算计,表妹谢明珠,与柳家小姐交好。往后你入府,难免会生出许多是非纠葛。”
他没有遮掩,也没有粉饰太平,将将军府内里所有的盘根错节,坦然摊开在她面前。
苏晚璃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袖,轻声道:“这些,我都知晓。”
“你若害怕,如今反悔,尚且来得及。”谢晏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婚书虽已交换,但万事尚有转圜。若是你不愿踏入这潭浑水,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不会牵连苏家分毫。”
这话一出,苏晚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她从没有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告诉她,这门婚事木已成舟,再无退路。王氏盘算着借这门亲事抬高苏家地位,朝野上下都盯着镇远大将军的婚事,所有人都默认,她苏晚璃必须嫁进将军府。
唯独他,告诉她,她依旧可以选择回头。
江风穿过窗棂,拂动她鬓边一缕细碎的发丝。
苏晚璃沉默了许久,望向窗外滚滚东流的江水,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婚约既定,我不会反悔。”
她顿了顿,抬眼重新看向谢晏辞,眼底澄澈坦荡:“只是我也想同将军说一句。我既入将军府为正妻,便会担起主母之责。往后府中诸事,我不会刻意争权,却也绝不会一味退让委屈自己。若是有人刻意寻衅生事,我自有我的分寸。”
谢晏辞静静看着她。
少女的眉眼温婉柔和,骨子里却藏着一份不肯折腰的风骨,一如那日梨树下,明明撞得慌乱,行礼之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
一个字,落地有声。
“有我在,无人能随意磋磨你。”
窗外薄雾渐渐散开,春日的日光洒落在江面,碎成一片粼粼金光。
廊外远处,不知何处飘来几瓣零落的梨花,顺着春风,轻轻落在了窗沿之上。2
劳斯写得超好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