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骤然定亲的消息,如一石投静水,顷刻间搅动整座深宅。
寿安堂内,气氛沉凝压抑。
谢老夫人端坐紫檀软榻,一身素色锦缎褙子,鬓发齐整,唯独面色沉冷,眉宇间积着化不开的愠意。指间捻动的佛珠骤然停驻,再无半分闲适。
她亲手将谢晏辞抚育成人,眼睁睁看着孤苦稚子,长成镇守边关、威名赫赫的镇远大将军。谢家将门风骨,世代功勋,他的婚事从来不是一己私情,而是牵动家族脸面、门第根基的要事。
京中名门闺秀如云,尤以尚书府柳家嫡女最为出众。柳府门第煊赫,权望深重,柳小姐品貌端庄、进退有度,与谢晏辞文武相称、门户相当,是朝野上下皆默认的天作之合。
可谢晏辞常年戍边,无人规劝约束,此番归京,竟自作主张私定婚约,事前未曾向府中禀报只言片语,径自定下了苏家这门亲事。
“糊涂。”
良久,老夫人嗓音沉缓,带着岁月沉淀的冷肃与恨铁不成钢。
“苏家女生母早逝,继母持家,无强势母族倚仗,身世单薄无依。这般根底,寻常书香门第尚且斟酌再三,何况是我功勋将门的主母?她如何撑得起谢家门面,如何镇得住偌大后宅?”
张嬷嬷立在一旁,俯首默然。
老夫人所言句句属实,奈何婚书已立、六礼启程,婚事昭告京华,早已是木已成舟,再无转圜余地。
正沉寂间,门外传来细碎履声,二房赵氏携女儿谢明珠入内请安。
赵氏刚跨进门槛,眼底焦灼便难以掩饰,强压心绪屈膝行礼,开口便带着几分不甘:“母亲,晏辞终身大事何等郑重,怎可擅自决断、瞒着府中私自定亲?实在太过轻率!”
她心中算盘打得透亮。
这些年谢晏辞常年驻守边关,府中无主,老夫人年高倦怠,懒理琐碎庶务。将军府的田产收支、采买用度、人事调度,尽数由她二房一手把持。
凭着这份管家权,赵氏多年来暗中调度挪移,补贴二房私利,捞尽府中便利。
可一旦苏晚璃嫁入府中,成为名正言顺的将军正妻,按礼制规矩,中馈管家之权必要归还主母。
届时她手中权势尽失,往日所有便利好处尽数落空,二房再无依仗。这一点,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赵氏面上句句以家族为重,心底却满是忌惮与算计。
身侧的谢明珠安静立着,眉目温婉,心底却颇为不忿。
她自幼与尚书府柳小姐相伴相知,情谊深厚。柳小姐才情品性皆是京中顶尖,素来心悦谢晏辞,满心期许良缘,京中众人皆看在眼里。满京城都以为,唯有柳府这般高门贵女,才配得上她战功卓著的表哥。
谁也未曾料到,最后截得这桩婚事的,竟是出身寻常、毫无根基的苏家女。
在谢明珠看来,苏晚璃家世平平、无势无援,与谢家、与表哥皆是不配。好好一段天作良缘无端落空,反倒便宜了一个根底浅薄的外人,她心中自然生出几分轻视与隔阂。
赵氏顺势继续进言,字字句句都在挑刺:“苏家女年纪轻、阅历浅,又无娘家扶持。将来府中旁支众多、人事繁杂,怕是她无力震慑,压不住场面,徒增后宅是非,折损将军府规矩体面。”
老夫人闭目轻叹,满心皆是无奈。
这些利害纠葛,她何尝不知?
只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罢了。”
良久,她缓缓睁眼,语气倦怠却威严不减。
“庚帖已换,婚约已定,朝野皆知。谢家世代清名,最重信义体面,断无中途悔婚、贻笑天下的道理。”
纵使她万般不喜这门亲事,疼惜孙儿的心意终究占了上风。他既执意选定,她也只能咬牙认下。
赵氏心口郁结,万般算计落空,却不敢违逆老夫人之意,只得低头敛了神色。
老夫人目光沉沉扫过庭前,缓缓吩咐:
“婚事照旧筹备,一应礼数皆按正妻规制,不可疏漏。”
话锋微转,暗含深意。
“只是她初入谢府,根底尚浅,规矩分寸皆需从头学起。往后府中诸事,自有我亲自看着。她若安分守己、勤勉持家,恪守主母本分便罢。若是心性浮躁、难堪大任,坏了谢家规矩……届时,我自会秉公规制。”
一语落定,赵氏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亮色。
有老夫人这句话,便足矣。
纵使苏晚璃夺了管家之权,有老夫人层层压着,她在将军府终究抬不起头,立不稳脚跟。
窗外日光斜洒,落满青石庭院,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满堂沉沉暗涌。
远在苏府的待嫁少女,尚在为未知前路惴惴不安。
而赫赫威严的将军府内,从上至下,无人真心期许她的到来。
这一场始于仓促、定于权衡的婚事,从一开始,便藏着数不尽的风波与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