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江茶楼回来,马车缓缓驶回苏府。
车厢内安静无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响。苏晚璃倚着软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着的兰草纹样,方才谢晏辞那句“有我在,无人能随意磋磨你”,一遍遍在心底回荡。
翠儿坐在她身侧,见她久久沉默,忍不住小声开口:“小姐,今日见了将军,您觉得将军是个怎么样的人?”
苏晚璃抬眸,掀开车帘一角,街边行人往来,春日暖阳落在街边的杨柳枝上,一片嫩绿。
“他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轻声说道。
原以为常年征战沙场的镇远大将军,必然是强势霸道,事事皆要掌控在后宅之上。可今日一席交谈,他没有画下什么许诺将来的大饼,反倒将将军府所有暗藏的麻烦摊开摆在她面前,甚至愿意给她反悔抽身的机会。
这份坦荡,倒是出乎她意料。
“那可是再好不过啦!”翠儿眼睛一亮,“若是将军真心护着您,往后进了将军府,谁还敢给您使绊子?”
苏晚璃轻轻摇头,眼底依旧带着一丝清醒:“承诺终究只是一句话,往后日子,还是要自己站稳脚跟才行。”
人心易变,靠山从来都不是旁人,只能是自己。
马车缓缓驶入苏府大门,刚踏进清芷院,便有一个小丫鬟匆匆迎了上来。
“小姐,老夫人派人过来,请您去寿安堂一趟。”
苏晚璃微微一顿。
翠儿顿时绷紧了神色,眉头紧紧皱起,压低了声音:“老夫人平日里极少过问您的事,今日怎么突然传唤您了?莫不是有人在老夫人面前说了什么闲话?”
一阵沉默掠过心底。
苏家本是文官世家,家中子嗣单薄。继母王氏嫁入苏府之后,生下了一子苏景珩,如今正在外地书院求学。苏老夫人满心都放在这个嫡孙身上,对苏景珩百般疼爱,一应吃穿用度、先生课业无一不精细安排。反观苏晚璃,生母早逝,自小就少有人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老夫人虽不曾苛待于她,却也始终疏淡疏离,不曾真正疼惜过半分。府里大大小小的资源、人情,多半都倾斜在了王氏母子身上。若非这一桩和将军府的婚事,恐怕老夫人依旧不会想起还有她这个孙女。
“不必慌。”苏晚璃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走,过去看看。”
寿安堂内熏着安神的沉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在屋内。
苏老夫人靠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身暗纹褐色锦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旁王氏正坐在侧位陪着说话,见到苏晚璃进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苏晚璃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得体。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开口:“起来吧。听说今日,你去见了镇远大将军?”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苏晚璃站直身子,从容回话:“回祖母,是将军递帖相约,在临江茶楼小坐片刻。”
王氏在一旁笑着搭腔:“年轻人见一面本也无妨,只是未成婚便私下相会,传出去终究容易落人口舌。晚璃也是该多留心自己的名声才是。”
这话听似提点,实则隐隐带着指责。
苏晚璃抬眼看向王氏,语气平和:“将军特意备了帖子送到府中,并非私下贸然相约,茶楼雅间门外也有双方侍从候着,并无逾矩之处。”
老夫人抬手止住了还想开口的王氏,淡淡开口:“好了,闲话不必多说。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交代你。”
她放下手中佛珠,目光沉沉落在苏晚璃脸上:
“嫁入将军府,是你的机缘,同样也是苏家的机缘。往后行事,万事要以苏家的荣辱为先。将军手握重兵,朝堂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身为他的妻子,一言一行皆代表苏家。切莫凭着一时心性,做出冲动之事,连累整个家族。”
苏晚璃垂眸:“孙女儿记下了。”
“我知道你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老夫人缓缓道,“只是后宅争斗,远比你想象的凶险。若是能稳住将军的心,将来你在京中便可立足。若是不能……”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但其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王氏在一旁静静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苏晚璃心中了然。在老夫人眼里,她从来不是苏晚璃本人,只是一枚用来维系苏家荣耀的棋子。
“祖母教诲,晚璃谨记在心。”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行了,回去歇息吧。嫁妆的事,府里已经安排妥当,你安心等着出嫁便可。”
离开寿安堂,走出老远,翠儿才憋不住气,愤愤不平道:“老夫人从头到尾,想的全都是苏家!哪里有半分顾及您将来过得难不难过!夫人更是,一开口就想挑您的错处!”
苏晚璃脚步顿住,望向庭院之中开得正盛的海棠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本就是世家女子的宿命。可即便身为棋子,我也要握住自己的分寸。”
正说话间,管家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小姐,将军府送来东西了。”
翠儿连忙上前接过木盒,盒子做工精致,表面雕着简单的云纹。打开盖子,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珠宝,只静静躺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鞘是哑光黑檀木,柄上缠着细密的黑色绳线,简洁朴素,没有多余纹饰,抽出一寸,刀刃寒光内敛,锋利无比。
盒底放着一张字条,字迹依旧苍劲有力,只有短短两行:
世道多险,此物防身。
他日入府,我必相迎。
翠儿瞪圆了眼睛,小声惊叹:“将军竟送匕首给您?一般人家,哪里会送这种东西给待嫁的姑娘。”
苏晚璃指尖轻轻抚过黑檀木刀鞘,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旁人送来的聘礼,皆是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样样都象征着荣华体面。唯独谢晏辞,送给她一把可以自保的匕首。
他给她的不是富贵的馈赠,而是一份底气。
春风吹落几片海棠花瓣,轻轻飘落在木盒边缘。
苏晚璃缓缓合上盒子,轻声道:“收进内室的柜子里,妥善放好。”
……
将军府。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
谢晏辞一身玄色劲装,刚刚处理完边关送来的密报,案上堆满卷宗。
贴身侍卫陆铮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将军,您送一把匕首给苏小姐,京里若是有人知晓,恐怕又要传出闲话了。哪有给未婚妻送兵器的道理。”
谢晏辞指尖捏着茶杯,眸色沉静,淡淡开口:
“金银珠宝,人人都能送。可这世道,能护着她的东西,却不多。”
陆铮愣了愣。
“苏小姐出身苏家,后宅本就纷杂,将来进了咱们将军府,更是一堆麻烦等着她。与其送一堆华而不实的首饰,倒不如让她手里多一份自保的依仗。”
谢晏辞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我答应过她,不会叫人随意磋磨她。说到,便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