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大人禁欲高冷,不近女色,是京城贵女们只敢远观不敢亵渎的高岭之花。
而我,是教坊司最会周旋的舞姬,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他清冷自持,我妖娆妩媚,本该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那日宫宴,他失手打翻我手中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浸透我薄如蝉翼的舞衣。
满座哗然中,他俯身靠近,声音清冽如泉:“姑娘衣裳湿了,本座带你去换。”
后来我才知,这位不近女色的国师,早已在佛前为我点了三千盏长明灯。
——
宫宴那日,正值上元佳节,蓬莱殿内灯火煌煌,金猊香袅,炭火烧得极旺,熏得满殿暖意如春。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身披鲛绡纱,足踏金莲履,旋身时裙裾绽开如朵朵芙蕖,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摇曳生姿的影。
我便是领舞的那一个。
霓裳羽衣,云鬓花颜,眉心贴了赤金花钿,腕间悬着细碎银铃,每踏出一步,便发出清越而细碎的声响,混在繁弦急管中,若隐若现,如春溪漱石。
我抬眸时,眼波流转,唇角噙着恰如其分的笑意,余光却将满座权贵尽收眼底——左首那位穿紫袍的,是礼部尚书,前日刚收了教坊司送去的一对玉璧,右首那位着绯衣的,是御史中丞,昨日还在平康坊里为了个歌姬一掷千金,上首那位……我目光微顿。
上首那位,是当朝国师,谢云辞。
他独坐一隅,身侧是空了半席的案几,与周遭觥筹交错的热闹格格不入。
今日他未着那身绣鹤纹的银白法袍,只穿了一件素白暗云纹的宽袖长衫,简洁得近乎寒素,却偏偏在满殿锦绣堆中,如一轮孤月悬于繁星之间,清冷得叫人不敢逼视。
我心中暗笑,京城里谁人不知,谢云辞谢国师,年方弱冠便执掌钦天监,代天子祭天祈年,据说能通阴阳、晓天机,更难得一副清隽出尘的好相貌。
只是此人素来不近女色,有贵女托人送去亲手绣的香囊,被他原封退回,有公主借口问卦,在钦天监待到深夜,被他命人用轿子直接抬回宫门。
坊间甚至传闻,他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早已断了七情六欲,是朵只可远观、连亵玩之念都生不得的的高岭之花。
而我,沈衔枝,教坊司的舞姬,是朵什么花呢?
大约是朵开得正艳的曼陀罗,美则美矣,却有毒。
我八岁被卖入教坊司,十三岁登台,十五岁便成了京城权贵间争相点名的头牌。
我擅舞,更擅周旋——哪位大人爱听什么曲,哪位公子偏好哪家茶,哪位王爷与哪位尚书面和心不和,我全记在心里,从不点破,只在席间恰到好处地奉承一句,或是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酒。
他们说我是解语花,是温柔乡,是这长安城里最玲珑剔透的一颗心。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颗心早就空无一物。
我旋身时,衣袂翻飞如蝶翼,眼角余光再次扫过谢云辞。
他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殿中这满目繁华、这旖旎歌舞,都与他隔着一重无形的障壁。
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脚下步伐微乱,旋身时手臂一扬,那翻飞的广袖便如流云般扫过他案前。
我本无意如此,教坊司的舞姬,再张扬,也不敢在国师面前失仪。
可偏偏就是这一扫,广袖拂过他案上那只酒盏,酒盏应声而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不偏不倚,尽数浸透了我薄如蝉翼的舞衣。
那舞衣本就是鲛绡所制,遇水则透,酒液冰凉,贴着肌肤漫开,我登时觉得胸前一片濡湿,连里衣的颜色都隐隐透了出来。
满殿哗然。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纷纷停下脚步,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我僵在原地,脸上却还挂着那副训练有素的笑,只是指尖微微发凉。上首的皇帝皱了皱眉,身旁的德妃掩唇轻笑,低低说了句什么。
席间已有好事者窃窃私语,目光在我湿透的舞衣和他之间来回游移。
我正欲跪下请罪,却见谢云辞缓缓抬起了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色极深,如幽潭沉璧,清冽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然后他站起身,素白衣衫在灯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广袖一垂,遮住了我半湿的肩头。
“姑娘衣裳湿了。”他开口,声音清冽如泉,不疾不徐,却莫名压下了满殿的嘈杂,“本座带你去换。”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谢云辞,那个不近女色的谢云辞,那个连公主都拒之门外的谢云辞,竟要亲自带一个舞姬去更衣?
我抬眸看他,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旖旎之态,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在我腕边,没有触碰,只是示意。
我迟疑了一瞬,将手递了过去。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我手腕时,我忍不住微微一颤,他却恍若未觉,只是虚虚拢着我的腕,带我穿过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往偏殿走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议论声,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笑,有人窃窃私语——“国师这是……开窍了?”“莫不是看上了那舞姬?”“荒唐!国师何等身份……”
我充耳不闻,只低头跟着他的脚步。
偏殿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殿中只燃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与我隔开三尺之距,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我的错觉,然后他解下了自己的外袍。
“穿上。”他将那件衣裳递过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接过那件外袍,触手是极细腻的云锦,带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不知名的冷香。
我披上它,衣摆垂到膝盖,宽大得几乎能装下两个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我笼住,我忽然有些心慌,垂下眼,看着自己湿透的舞衣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国师大人,”我开口,声音里带了点惯常的娇软,却也有些真心实意的疑惑,“您为何……”
“上元节,宫中人多眼杂。”他打断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头夜色中隐约的灯火,“你方才那一跤摔得巧妙,既避开了德妃的暗算,又没得罪任何人,本座不过是顺手推舟。”
我一怔。
方才那一扫,我确实是故意的,德妃在酒中下了东西,我若不摔了那杯酒,便得喝下去,可我没想到,谢云辞竟看出来了。
“国师大人好眼力。”我笑了笑,将他的外袍拢紧了些,“只是您这般做,明日京城里怕是要传遍了,说谢国师终于动了凡心,看上了教坊司的沈衔枝。”
他侧过脸,灯火映在他侧颜上,勾勒出清峻的轮廓,他看着我,目光依旧平静。
“传便传吧。”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留我一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影里,披着他那件宽大的外袍,闻着满襟檀香,半晌回不过神。
那日之后,京城里果然流言四起。
有人说谢国师被那舞姬迷了心窍,上元宫宴上便迫不及待地带人去了偏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做了什么勾当。
有人说那舞姬好大的本事,连国师都敢勾引,怕不是嫌命太长。
也有人说,国师素来清冷,那日不过是怜惜舞姬衣裳湿了,才出手相助,是你们这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坐在教坊司的妆台前,一边听着小丫鬟们叽叽喳喳地传话,一边对镜描眉,螺子黛在手边搁了许久,笔尖凝了又凝,我却迟迟没有落下。
“衔枝姐姐,”小丫鬟凑过来,压低声音,“外头有人找你,说是……国师府上的人。”
我手一抖,眉笔在眉尾划出一道长长的痕。
来的是个年轻的青衣侍从,面容恭谨,双手奉上一只檀木匣子。“沈姑娘,”他躬身道,“国师大人命小人将此物送来,说姑娘那日落下的。”
我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酒盏。
正是上元宫宴上,被他打翻的那一只,盏底还残留着些许酒渍,显然是被人仔细收了起来。
我拿起酒盏,翻过盏底,看见一行小字,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衔枝。”
我的名字。
我怔怔看着那两个字。
“国师大人还说了什么?”我问。
侍从垂首:“大人说,姑娘若得空,可去钦天监一叙。”
钦天监。
那是什么地方?是朝廷重地,是观星测象、通晓天机之所,寻常官员都不得擅入,我一个教坊司的舞姬,去了像什么话?
可我还是去了。1
kswl,这拉扯感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