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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春色舞动京华2

当时—明月在

钦天监在皇城西南角,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朴素得与周围的华美宫殿格格不入。

我提着裙摆走上台阶时,正看见谢云辞站在院中的古柏之下,仰头看着枝间漏下的天光。

他今日穿了那身银白法袍,绣鹤纹在日光下隐隐流动,衬得整个人如冰雕玉琢。

“来了。”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我站在身后。

“国师大人好耳力。”我走上前,在他身侧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不知大人召我前来,有何吩咐?”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日光落在他面上,将他眸中那点幽深的颜色照得浅了些,显出几分通透来。

他看了我许久,才缓缓道:“上元那日,你在席间一共看了本座七次。”

我一愣,随即笑了:“大人好记性,教坊司的舞姬,惯会察言观色,席间哪位大人多看了一眼,哪位大人皱了眉头,都得记在心里,大人坐在上首,又生得好看,多看几眼也是人之常情。”

“七次。”他重复道,语气平淡,“前六次都是扫一眼便过,唯有最后一次,你看了许久啊。”

我笑容微僵。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仰起脸,笑得明媚:“在想,这位国师大人,怎么生得这样好看,却又这样冷,像庙里的菩萨,叫人想拜一拜,又怕亵渎了。”

他看着我,眸光微微一动,像是深潭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然后他转过身,往殿内走去。

“进来吧。”他说,“本座教你观星。”

我跟着他走进那座巍峨的殿宇,殿内穹顶极高,绘着二十八星宿图,正中一架巨大的浑天仪,铜制的环圈层层叠叠,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星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星辰,每一颗都标注了名字和方位。

他走到浑天仪前,手指轻轻拨动最外层的环圈,铜环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是赤道环,”他说,“这是黄道环,这是白道环,这是地平环。”

我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些环圈缓缓转动,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平静。

教坊司的丝竹声、觥筹交错声、权贵们的笑声,在此刻都远去了,殿中只有铜环转动的微响,和谢云辞清冽的声音。

“大人,”我忽然开口,“您为什么要教我观星?”

他停下动作,侧过脸看我,殿内光线昏暗,他的眸色显得愈发深沉,像盛满了夜空。“上元那日,”他说,声音低了些,“你摔了那杯酒之后,看了本座一眼 那一眼里,有惧意,有算计,有讨好,还有……”

他顿住了。

“还有什么?”我问。

他移开目光,重新拨动浑天仪。“还有一丝不甘。”他说,“你和本座一样,都是困在笼中的人,只不过你的笼子是教坊司,本座的笼子是钦天监。”

我心头一震。

“所以你就给我送那只酒盏?”我笑问,“还刻了我的名字?”

他没有答话,只是手指停在一颗铜制的小星上,轻轻按了按,那颗星应声弹起,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暗格,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有些我认得,是教坊司的常客,有些不认得,但从官职称谓来看,都是朝中要员。

每个人名后都跟着一行小字,写着他们的把柄、弱点、暗中勾当。

“这是……”我抬头看他。

“你要的。”他说,“你说教坊司的舞姬要察言观色,方能自保,本座替你查清楚了这些人的底细,往后你在席间周旋,便不必再提心吊胆。”

我攥着那卷绢帛,指尖微微发颤,这些东西,他查了多久?钦天监国师,代天子祭天,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他为了查这些,冒了多大的风险?

“为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眸光清冽,,“沈衔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你在席间周旋了这么多年,可有人真心待你?”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本座在钦天监观察了你三年。”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看你在席间谈笑,看你被人轻薄时不动声色地避开,看你摔了酒杯也不肯低头,本座是出家人,修的是太上忘情,可本座也是个人。”

他走近一步,与我只有一臂之距,他身上檀香清冽,将我整个人笼住,他垂眸看着我,长睫微颤,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上元那日,本座并非无意打翻那杯酒。”他说,“本座是故意的。”

我怔怔看着他。

“德妃在酒中下了东西,本座若不摔了那杯酒,便得喝下去。”他的声音低下去,“本座在佛前点了三千盏长明灯,求了三年,求的不是得道飞升,求的是你平安。”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这么多年,我在教坊司看尽人情冷暖,被权贵轻薄过,被同行算计过,被无数人用或贪婪或轻蔑的目光看过。

可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在背后默默看了我三年,替我查了这么多人的底细,在佛前点了三千盏长明灯。

“国师大人,”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是……动了凡心?”

他微微垂眸,耳尖泛起一丝的红,“本座修的是道,不是佛,道法自然,本座心动了,便是心动了。”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在祭坛上庄严如神的国师,此刻站在我面前,耳尖泛红,像极了教坊司里那些第一次见表妹就脸红的小公子。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我歪头看他,“把我娶回去?朝堂上怕是要翻了天。”

他抬眸看我,眼中那点羞涩褪去,换上一种沉静的笃定。“本座已向陛下请旨,”他说,“陛下准了。”

我一愣。

“准了什么?”

“准本座娶你。”他伸手,轻轻拂去我鬓边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瓣柏叶,“沈衔枝,你愿意吗?”

殿外,古柏的枝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光影,浑天仪的铜环静静悬着,二十八星宿图在穹顶之上,无声注视着我们。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这只手曾执过朱笔批阅天象奏章,曾握过玉圭祭天祈年,曾翻过无数星图与典籍。

此刻,它在我面前,微微有些颤抖。

我伸出手,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指尖冰凉,却在触到我掌心的一刻,渐渐暖了起来。

“谢云辞,”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呢?我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握紧我的手,唇角微微弯起,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如冰雪初融,如春水初生,清冽而温柔。

“衔枝,”他说,“本座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忽然想起上元那日,满殿灯火辉煌,他坐在上首,垂眸看着案上酒盏,仿佛与世隔绝。我看了他七次。

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位国师大人,若是能笑一笑,该有多好。

如今,他笑了。

我攥着他的手,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他耳尖的红又蔓延开来,一直红到脖颈,他低头看我,眼中那点清冷彻底散了,只剩下温柔和无奈。

“沈衔枝,”他低声说,“你这个人,真是……”

我笑出了声。

殿外,上元节过后,春意渐浓,古柏抽出了新芽,宫中各处开始筹备花朝节。

京城里的流言又换了一波,说谢国师真的被那舞姬迷住了,亲自去教坊司提亲,聘礼摆了整整三条街。

又说那舞姬好大的福气,一个教坊司出身的人,竟要做国师夫人了。

还有人说,国师大人成亲那日,钦天监上空出现了祥云,是吉兆。

流言纷纷,我们充耳不闻。

花朝节那日,他牵着我的手,走在钦天监的院子里,古柏之下,他指给我看天上的星子,一颗一颗,名字和位置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仰头看着那些闪烁的星辰,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浪漫的事,莫过于有一个人,愿意把他看了三年的星空,一颗一颗,都讲给你听。

“衔枝,”他忽然开口,“那颗星,叫长庚。”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西边天际,一颗星星明亮异常。

“长庚,”我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你的名字里有个‘辞’,这颗星叫‘庚’,倒像是……”

“像什么?”他侧头看我。

“像你和我。”我说,“你是云辞,我是长庚,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可到底还是……”

我没说完,因为他忽然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他的唇带着檀香,辗转间却渐渐暖起来,我闭上眼,听见风拂过古柏,听见铜环在浑天仪上轻轻转动,听见远处宫中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一吻毕,他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微乱。“衔枝,”他低低叫我,声音里带了点哑,“你方才说,像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笑了。

“像一枝春色,”我说,“动了京华。”

他怔了一瞬,然后也笑了,那笑容清浅而温柔,落在上元节后、花朝节前的春风里,落在我心上。

后来,京城里流传着一句话,说谢国师娶了沈衔枝之后,钦天监的香火忽然旺了起来。

因为国师夫人总爱去观里烧香,每次都拉着国师大人一起去。两人并肩跪在佛前,国师大人闭目诵经,国师夫人却总偷偷睁开眼看他。

国师大人也不恼,只是抬手,轻轻覆住她的手。

佛前三千盏长明灯,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再后来,有人说,钦天监的星图里,多了一颗星,那颗星叫长庚,是国师大人亲手添上去的,星图旁边,用极细的小字写着两个字——

衔枝。

那字迹清隽工整,像极了某个人,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笔一划写下的心事。

而那颗星,从此便永远悬在钦天监的穹顶之上,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共久。1

段评

这章太好磕了,我要慢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