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不答,只看着她。
崔蓁蓁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却还梗着脖子:“杀就杀,反正臣妾不让陛下选秀,陛下有臣妾一个就够了,选那么多女人进来,臣妾看着心烦。”
萧彻依旧不说话。
她哭得更凶了:“陛下若是嫌臣妾烦,臣妾走就是了,臣妾回崔家去,再也不来这破地方……”说着真的转身要走。
萧彻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闹够了?”
崔蓁蓁抽噎着回头,见他面上并无怒色,胆子又大了些:“那陛下还选秀吗?”
“不选了。”
她立刻笑了,扑进他怀里,将眼泪蹭在他龙袍上:“臣妾就知道陛下舍不得。”
萧彻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他想起方才她烧圣旨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日子,倒也没那么难熬。
崔蓁蓁的娇蛮,很快传遍了前朝后宫。
朝臣们私下议论,说崔侍郎教女无方,竟养出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可萧彻不言语,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崔侍郎本人倒是战战兢兢,每次入宫述职都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
有一回崔蓁蓁在御花园里遇见他,高高兴兴地喊了声“父亲”,崔侍郎吓得差点跪下去。
“贵妃娘娘折煞老臣。”他躬身行礼,声音发颤。
崔蓁蓁不解:“父亲怎么了?在家时不是这样的。”
崔侍郎不敢抬头,萧彻就在不远处站着,正看着这边。
崔蓁蓁跑回萧彻身边,扯他的袖子:“陛下,父亲怕你。”
“嗯。”
“你为什么吓他?”
萧彻看她:“朕没吓他。”
“那他就是自己吓自己。”崔蓁蓁得出结论,“真没出息。”
萧彻失笑。
可崔蓁蓁并非只会胡闹,入宫三个月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那时户部侍郎周勉因贪墨下狱,家眷被没入掖庭。周勉的女儿年方十三,生得瘦弱,被分去浣衣局做苦役。
崔蓁蓁路过浣衣局时,看见那女孩跪在井边搓洗衣服,手指冻得通红。
“你是谁?”她问。
女孩抬头,见她衣着华贵,慌忙叩首:“罪臣之女周氏……”
崔蓁蓁听了“罪臣之女”四个字,皱了皱眉。她转身问青黛:“她父亲贪墨了多少?”
“回娘娘,说是三千两。”
“三千两……”崔蓁蓁想了想,“那也不多啊。”
青黛哭笑不得。
崔蓁蓁走到那女孩面前,将她扶起来:“别洗了,跟我走。”
女孩不敢动。崔蓁蓁便拉着她的手,一路走到紫宸殿,萧彻正在与几位大臣议事,见她牵了个衣衫褴褛的女孩进来,挑了挑眉。
“陛下,”崔蓁蓁说,“臣妾要留她在身边。”
萧彻看了看那女孩,又看了看她:“你知道她是谁?”
“知道,周勉的女儿。”崔蓁蓁说,“她父亲贪墨,可她又没贪。”
殿中大臣面面相觑。
萧彻沉默片刻,问那女孩:“你叫什么?”
“周……周婉。”
“抬头。”
周婉战战兢兢抬起头,萧彻打量她一眼,又看向崔蓁蓁。
她正用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带着笃定的笑。
“留下吧。”他说。
崔蓁蓁欢欢喜喜地拉着周婉走了,身后传来大臣们低低的议论声,萧彻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殿中立刻鸦雀无声。
“继续。”他说。
那日傍晚,崔蓁蓁在暖阁里教周婉认字。萧彻进来时,她正指着《女则》说:“这本书不用看,都是骗人的,女子怎么了?女子一样可以读书习武,一样可以建功立业。”
萧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倒是会教。”
崔蓁蓁回头,见他来了,笑道:“陛下,臣妾说得不对吗?”
“对。”他走过来,拿起那本《女则》翻了翻,随手丢进香炉里,“以后别教她这个。”
崔蓁蓁眼睛一亮:“那教什么?”
“教她怎么气死那些老顽固。”萧彻说,“像你一样。”
崔蓁蓁笑得前仰后合。
崔蓁蓁的好,在于她的娇蛮里带着真诚。
她会因德妃瞪她一眼就动手打人,可也会在德妃被禁足后,托人送去时令果子和几卷话本子。
德妃起初不肯收,崔蓁蓁便让青黛带话:“姐姐若觉得闷,就看话本子解闷。那本《错斩崔宁》写得不错,就是结局惨了些,姐姐备好帕子。”
德妃气得把话本子摔在地上,可到底还是捡起来看了。
她会因萧彻多看哪个宫女一眼就闹脾气,可也会在萧彻夜里批折子时,悄悄给他披上衣裳。
有一回萧彻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崔蓁蓁守了一夜,第二日便病倒了。
萧彻病愈后,见她烧得满脸通红,眉头紧锁:“你身子弱,逞什么强?”
“臣妾不放心那些宫人。”崔蓁蓁哑着嗓子说,“她们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好陛下。”
萧彻伸手探她额头,滚烫,他沉着脸叫来太医,太医开了方子,崔蓁蓁嫌苦不肯喝。
萧彻端着药碗,看她一眼:“自己喝,还是朕灌你?”
崔蓁蓁扁嘴:“陛下凶什么凶……”
“三。”
“二。”
“臣妾喝就是了!”她抢过药碗,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吐舌头,萧彻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崔蓁蓁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陛下对臣妾真好。”
萧彻没应声,只将她额上汗湿的碎发拨开,他想起太医方才说的话——“贵妃娘娘本就体弱,又受了寒,需得好生将养着,否则日后于子嗣有碍。”
子嗣。
他垂眸看着崔蓁蓁,她吃了药,正昏昏欲睡,手指还拽着他的袖口。他想起她入宫前,崔侍郎曾上书请辞,说愿辞官归乡,只求女儿平安。
那时他冷笑一声,将折子留中不发。
可如今看着崔蓁蓁安静的睡颜,他忽然觉得,当初没答应崔侍郎的请求,许是对的。
开春后,朝中出了件大事。
有人告发宰相赵元朗勾结边将,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赵元朗下狱,党羽一并清算,牵连甚广,朝堂上人人自危。
崔蓁蓁的父亲崔侍郎也被卷了进去。有人递了折子,说崔侍郎曾与赵元朗过从甚密。
萧彻将那折子压了三日。
第四日,崔蓁蓁来了紫宸殿。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扑过来,而是站在殿中央,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陛下,”她说,“臣妾父亲是冤枉的。”
萧彻搁下笔,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衣裳,头发只簪了支玉簪,脸色有些白。
“你怎么知道是冤枉的?”
“父亲为人臣妾最清楚。”崔蓁蓁说,“他一辈子谨小慎微,连句重话都不敢与人说,怎会参与谋反?赵元朗得势时,父亲从不与他往来,这是臣妾亲眼所见。”
萧彻不置可否。
崔蓁蓁又走近两步,仰头看他:“陛下,臣妾入宫以来,从未求过陛下什么,今日臣妾求陛下,查清此事,若父亲真有罪,臣妾无话可说,可若有人蓄意陷害……”
“你要朕如何?”
“臣妾要那个人,付出代价。”她一字一句说。
萧彻看着她。她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他忽然想起她入宫那日,在雪地里走得飞快,红衣猎猎,像一团火。
“好。”他说,“朕答应你。”
崔蓁蓁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萧彻叫住她:“蓁蓁。”
她回头。
“你不必这样。”他说,“朕说过,你是朕的贵妃,你父亲的事,朕自会处置。”
崔蓁蓁眼眶红了红,却还是笑了一下:“臣妾知道,可臣妾不想让陛下为难。臣妾父亲若真有罪,臣妾不会替他说一句情,可他没有,臣妾就要替他讨这个公道。”
萧彻沉默片刻,朝她伸出手,崔蓁蓁愣了愣,走过去,将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住。
“傻。”他说,“朕是暴君,你怕什么为难?”
崔蓁蓁终于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那陛下帮臣妾查,臣妾要去咬死那个害父亲的人。”
萧彻拍了拍她的背:“好,朕帮你咬。”
半月后,案情查清,崔侍郎确实与赵元朗无涉,是有人在狱中伪造了书信,意图攀咬,萧彻将那人革职查办,崔侍郎官复原职。
崔蓁蓁又恢复了往日模样,她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把德妃新养的猫吓得上了树,又跑去跟萧彻告状,说德妃的猫凶她。
萧彻正在批折子,头也不抬:“那猫是德妃的命根子,你招惹它做什么?”
“谁让它瞪臣妾。”崔蓁蓁理直气壮。
萧彻无奈,只得命人去把猫从树上抱下来,又赔了德妃一只新猫。
崔蓁蓁看着那只浑身雪白的狮子猫,眼睛发亮:“这只比那只好看,陛下,臣妾也要养猫。”
“养。”萧彻说。
第二日,紫宸殿里多了一只橘猫,是崔蓁蓁亲自挑的,圆滚滚的,脾气极好,她给猫取名“陛下”,每日抱着猫在萧彻面前晃来晃去。
“陛下,你看陛下多可爱。”她举着猫说。
萧彻看着那只橘猫,又看看她,面无表情:“改个名。”
“不改。”崔蓁蓁抱着猫就跑,“臣妾觉得挺好。”
萧彻揉了揉额角,到底由她去了。
入夏后,长安城接连下了几场暴雨,黄河水位暴涨,河南道告急,萧彻连着半月住在宣政殿,与众臣商议赈灾之事。
崔蓁蓁在紫宸殿里等了三日不见他回来,索性换了身简便衣裳,带着周婉去了宣政殿。
守门的太监拦她:“娘娘,陛下正在议事……”
“议什么事?”崔蓁蓁问。
太监支支吾吾说不清,崔蓁蓁也不为难他,只在殿外廊下坐着等,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萧彻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看见廊下那抹绯色身影,脚步一顿。
“怎么在这儿?”
崔蓁蓁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萧彻伸手扶住她。
“臣妾来给陛下送吃的。”她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陛下三日没回紫宸殿了。”
萧彻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莲子羹,还温着,他沉默片刻,问:“你做的?”
“臣妾让御膳房做的。”崔蓁蓁老实说,“臣妾不会做饭。”
萧彻笑了笑,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崔蓁蓁看着他,忽然说:“陛下瘦了。”
“嗯。”
“臣妾给陛下分忧。”
萧彻看她:“你怎么分忧?”
“臣妾有私房钱。”崔蓁蓁说,“臣妾入宫时,母亲给了臣妾一些体己,臣妾算过了,大约够买两万石粮食。陛下拿去赈灾吧。”
萧彻端着碗的手顿住。
“不多。”崔蓁蓁又说,“可总比没有好,臣妾用不上那么多银子,衣裳首饰也够多了。”
萧彻放下碗,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崔蓁蓁几乎喘不过气来。
“陛下?”
“崔蓁蓁。”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你知不知道,朕今日收到了河南道的折子,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崔蓁蓁身子一僵。
“朕登基五年,自认不是什么仁君。”萧彻说,“可朕也没想到,治下竟会有这等事。”
崔蓁蓁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疲惫,沉重,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陛下,”她认真地说,“你不是暴君。”
萧彻看着她。
“你若是暴君,臣妾早被你砍头了。”崔蓁蓁说,“你纵着臣妾胡闹,纵着臣妾烧圣旨,纵着臣妾打德妃,你只是……只是不会对人好。”
萧彻没说话。
“臣妾教你。”崔蓁蓁伸手,捧住他的脸,“臣妾教你,怎么对人好。”
萧彻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
“好。”他说,“你教。”
那夜,萧彻回了紫宸殿,崔蓁蓁让人备了热水,又亲手给他解了外袍。他瘦了许多,腰间玉带松了一寸,她看着心疼,嘴上却不饶人:“陛下再这样,臣妾可要生气了。”
“你生什么气?”
“气陛下不爱惜自己。”她把他按在榻上,“睡,折子明天再批。”
萧彻闭着眼,任她给自己盖好被子。崔蓁蓁坐在榻边,轻轻哼起一首小曲,是江南的童谣,她小时候母亲常哼的。
萧彻渐渐睡着了。
崔蓁蓁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个被天下人称为暴君的男人,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会累,会痛,会在无人时露出疲惫的神色。
她俯身,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臣妾在呢。”她小声说。
第二日,萧彻下旨,减免河南道三年赋税,开仓赈灾。崔蓁蓁捐了两万石粮食,朝中贵妇纷纷效仿,德妃也捐了五千两银子,崔蓁蓁知道后,特意跑去谢她。
“姐姐心善。”她笑眯眯地说。
德妃冷哼一声:“少来。我是看在陛下面上。”
“那就是陛下心善。”崔蓁蓁说,“姐姐觉得陛下心善,姐姐也心善。”
德妃被她绕晕了,气得关门送客,崔蓁蓁站在门外笑,笑够了才走。
秋日里,萧彻下了一道旨意,遣散后宫。
旨意中说,除贵妃崔氏外,其余妃嫔皆赐金还家,愿留者留,愿去者去,德妃选了去,临走前来紫宸殿辞行。
“臣妾早该走了。”德妃看着崔蓁蓁,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笑意,“这宫里,有你一个就够了。”
崔蓁蓁拉着她的手:“姐姐若在外头过得不顺心,就回来。”
“回来做什么?看你和陛下卿卿我我?”德妃翻了个白眼,“走了。”
她走到殿门口,又回头:“崔蓁蓁,你运气好。”
崔蓁蓁站在殿中,看着她走远,秋风卷起落叶,她忽然想起入宫那日,也是这般天气,那时她谁也不认识,如今却觉得,这深宫已是她的家。
萧彻从殿内走出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看什么?”
“看姐姐走。”崔蓁蓁说,“陛下,你为什么要遣散后宫?”
萧彻没答,反问她:“你烧朕圣旨的时候,怎么不问为什么?”
崔蓁蓁想了想,笑了:“因为臣妾知道,陛下舍不得臣妾。”
萧彻低头看她,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崔蓁蓁。”
“嗯?”
“朕这辈子,只犯一个错。”
“什么错?”
“太纵着你。”
崔蓁蓁笑出声来,扑进他怀里,萧彻搂住她,低头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这年冬天,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崔蓁蓁站在城楼上,看着满城银装。萧彻走过来,将狐裘披在她肩上。
“冷。”
“臣妾不冷。”崔蓁蓁回头看他,“臣妾记得,臣妾入宫那日,也是这样的雪。”
萧彻嗯了一声。
“陛下那时看见臣妾了吗?”她问。
“看见了。”萧彻说,“穿得像个红灯笼。”
崔蓁蓁瞪他:“哪有。”
“有。”萧彻说,“朕当时想,这谁家的姑娘,这么不怕死。”
崔蓁蓁笑了,靠在他肩上。
“陛下,”她忽然说,“臣妾要跟你白头到老。”
萧彻低头看她,她鬓边落了几片雪花,像极了白头。
“好。”他说。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崔蓁蓁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水珠,她想起父亲曾说,崔家的荣辱都系在她身上,可此刻她只想,能在这人身侧,看尽长安雪,便是此生最好的事。
萧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回家。”他说。
崔蓁蓁点头,跟着他走下城楼。身后,长安城的雪越下越大,将宫阙楼阁都覆成一片素白,唯有紫宸殿暖阁里那盏灯,亮着暖融融的光,在这风雪夜里,像个归处。
后来有宫人回忆,说那年冬天过后,陛下便很少动怒了。偶尔有大臣犯颜直谏,他也只是摆摆手,说“朕知道了”。朝堂上渐渐有了仁政之名,民间也不再称他暴君。
而崔贵妃依旧娇蛮,依旧任性。她会因御膳房的菜不合口味就闹脾气,也会因萧彻多看别的女子一眼就吃醋。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深宫里,能劝住陛下的,只有她一人。
有一回,萧彻在宣政殿发怒,要斩一个办事不力的官员。崔蓁蓁闯进殿去,也不说话,只坐在他身边剥橘子。剥完了,递一瓣到他嘴边。
萧彻不接,她就举着,举到手酸。萧彻终于低头吃了,她立刻笑:“甜不甜?”
“……甜。”
“那就不生气了。”她将剩下的橘子都塞进他手里,“陛下吃橘子,臣妾去御花园看猫。”
她走了,殿中大臣面面相觑。萧彻看着手里的橘子,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罢了,拖下去打二十板子,降职留用。”
大臣们退下后,萧彻独自坐了一会儿。他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齿间绽开。
他忽然想,崔蓁蓁说得对。
这橘子,确实甜。1
刚看到精彩地方就停在这里了,想看后续呀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