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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庭2

当时—明月在

当夜,书房。

方庭雪推门而入时,段重羽正伏案批折,烛火映着他侧脸,眉眼间那股白日里的闲适笑意收敛干净,只剩沉肃。

他执笔的姿态从容,腕间转动间,朱批落纸,字迹凌厉,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往旁边扬了扬下巴。

“坐。”

方庭雪在他对面落座。案上摊着几份折子,她扫了一眼,心中微动,其中一份,正是户部呈上的今岁军饷拨付明细。周

勉的签名落在末尾,墨迹犹新,她伸手去翻,指尖刚触到折面,段重羽的笔杆便压了上来,不轻不重,恰好拦住她。

“急什么。”他搁下笔,终于抬眼,“先说你今日在周府,看出了什么。”

方庭雪收回手,坐直身子:“周勉怕了,他心虚,却不像是主谋,那封信他当年交出后,幕后之人必然给了他好处,可今日他见我时,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段重羽挑眉,“如释重负?”

“仿佛终于有人来揭这层皮,他不必再日夜悬心。”方庭雪声音清淡,眼底却锐利,“所以王爷,周勉身后那人,官位比他高,手段比他狠。周勉这些年,不过是替人守着一道门,如今门要破了,他反倒松快。”

段重羽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侧。

案上烛火被他的动作带得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他抬手,从架上取下一份卷宗,放在她面前。

“周勉身后的人,”他说,指尖点了点卷宗封皮上的名字,“刑部尚书,沈鹤年。”

方庭雪瞳孔微缩,沈鹤年。当年她父亲下狱,主审是陈大人,可最终定罪的折子,却是沈鹤年亲手批的。

此人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素有“铁面”之称,谁能想到,铁面之下,藏着这般龌龊。

“证据呢?”她问。

段重羽低头看她,烛火映在她眸中,明明灭灭,她问得直接,毫不迂回,这份锐气三年未折,反倒愈磨愈利,他喜欢她这副样子。

“证据在沈府密室。”他说,“他藏得极深,本王的人盯了半年,才摸清位置,但沈鹤年为人谨慎,密室周围机关遍布,强取不得。”

方庭雪沉默片刻,“所以王爷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光明正大查沈府的机会。”段重羽俯身,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扶手上,将她困在椅中与自己之间,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沉水香混着墨汁的气息笼罩下来,浓烈而沉静,方庭雪脊背抵上椅背,无路可退。

“如今这机会,”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玩味,“怕是要靠方姑娘了。”

方庭雪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他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她,那里面没有玩笑的意思,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段重羽看着她强撑镇定的模样,眸色渐深,他抬手,指尖挑起她下颌,迫使她微微仰头,动作轻佻,眼神却沉得骇人。

“沈鹤年有一子,沈明峥,此人好色贪杯,常在花街柳巷流连,三日后,沈明峥会在醉仙楼设宴。届时,”他拇指在她下颌处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本王需要方姑娘陪本王同去。”

方庭雪被他的动作搅得呼吸微乱,却强撑着没有避开:“王爷要我以色侍人?”

段重羽眼神一冷,“谁敢。”他松开手,直起身,语气恢复如常,“本王要你以才示人,沈明峥附庸风雅,最爱与才女唱和,你只需让他对你生出兴趣,邀你入府,入了沈府,剩下的事,交给本王。”

方庭雪明白了,他要她做饵,深入虎穴的饵,她垂眸思忖片刻,抬头,“好。”

段重羽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在她发间那朵白花上轻轻一碰,“答得这般爽快,不怕本王把你卖了?”

方庭雪起身,退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王爷若想卖我,三年前就不会在刑场外替我收殓父亲遗骸。”

段重羽笑意一顿。

方庭雪看着他,眼中冰雪之色褪去几分,露出底下一点极深的、极静的认真:“那年雪很大,我跪在刑场外,所有人都绕着我走,只有王爷的马车停了一瞬,车帘没有掀开,可车中的人扔了一件大氅下来。”

段重羽沉默。

“那件大氅是玄色,内衬绣着暗纹,后来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那是王爷的规制。”方庭雪声音平平淡淡,“王爷从那时起就知道我是谁,三年了,王爷一直在等我自己找上门来。”

段重羽看着她,许久,轻轻笑了一声:“方庭雪,”他叹道,“你当真聪明得让人生恨。”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提笔写了一道手令。“三日后,醉仙楼,手令拿着,去库房支取一身行头,别给本王丢脸。”

方庭雪接过手令,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他漫不经心的声音:“那件大氅,本王后来让人寻过,你一直留着?”

方庭雪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推门而去。

门合上的瞬间,段重羽搁笔,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门,久久未动,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他低头,在方才写的手令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

“库房支取之物,另有暖玉簪一枚,一并取用。”

三日后,醉仙楼。

方庭雪换了一身月白织锦长裙,外罩一件银灰薄纱披帛,腰间束带勾勒出纤瘦身段,发髻高挽,只簪了段重羽让人送来那枚暖玉簪。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衬着她清冷眉眼,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矜贵,她坐在段重羽身侧,神色淡漠,面前酒盏纹丝未动。

席间已有数位官员在座,沈明峥居于主位,正与旁人调笑,他喝得半醉,目光在席间游移,不多时便落在方庭雪身上,那眼神黏腻,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这位是?”沈明峥端着酒杯起身,朝这边走来。

段重羽不动声色,抬手替方庭雪斟了一杯酒,递到她手边,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遍。方庭雪接过,指尖与他相触,温热转瞬即逝。

“本王新聘的幕僚,方姑娘。”段重羽语气随意,“明峥若是想讨教诗文,可得先过本王这一关。”

沈明峥眼中光芒更盛,王爷的幕僚,还是女子,生得这般清冷绝色,他心痒难耐,当即在方庭雪另一侧落座,凑近了些,“方姑娘才名远播,在下仰慕已久。”

方庭雪侧目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沈公子过誉,不过几首拙作,不值一提。”

沈明峥却越发来劲,引经据典,搜肠刮肚地将肚中那点墨水全倒了出来,方庭雪偶尔接一句,语调淡淡,却总能切中要害,引得沈明峥连连赞叹。

她余光扫过段重羽,见他正端着酒盏,与人谈笑,好似全然不在意这边的动静。

她心中微动,收回视线,继续与沈明峥周旋,不过半个时辰,沈明峥已被她勾得魂不守舍,临别时再三邀她过府赏花。

“三日后,沈某备下薄酒,还请方姑娘务必赏光。”

方庭雪微微颔首,“沈公子盛情,却之不恭。”

回府的马车上,段重羽一言不发,车内昏暗,只有远处街灯的光偶尔透进来,在他侧脸上掠过。

方庭雪坐在他身旁,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她不明所以,也懒得开口,直到马车停在王府门前,他先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方庭雪将手放上去。他握住,力道比往日重了几分,她下车后想抽回,他却没松,一路牵着她穿过回廊,下人们远远避开,无人敢抬头看,方庭雪被他拽得踉跄,忍不住皱眉,“王爷?”

段重羽不答,径直将她拉进书房,门一关上,他便将她抵在门板上,欺身压近,方庭雪后背撞上门,闷哼一声,抬眼便对上他暗沉的目光。

“方庭雪,”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对着沈明峥笑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方庭雪被他困在门板与他胸膛之间,退无可退,他气息灼热,喷在她面颊上,与往日那副从容模样判若两人。

她心跳如鼓,面上却强撑着冷静,“王爷让我去做饵,我依令行事,如今倒来怪我?”

段重羽盯着她,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怒意、占有欲、还有一丝无奈,他抬手,指尖捏住她下颌。

“本王让你去,没让你对他笑。”

方庭雪被他捏得微微吃痛,却不肯示弱,“逢场作戏而已,王爷如此在意,是信不过我?”

段重羽气极反笑,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缠,“信不过你?”他声音哑得厉害,“方庭雪,本王是信不过我自己。”

话音未落,他吻了下来。

方庭雪浑身一震,他的唇滚烫,带着酒气与沉水香,重重压在她唇上。

她下意识抬手推他,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按在门板上。

他吻得深,吻得急,舌尖撬开她齿关,长驱直入,方庭雪被他吻得呼吸紊乱,脑中一片空白。

三年了,她将自己裹在冰雪里三年,此刻被他一把拽出来,曝于烈日之下,她挣扎渐弱,攥紧了他胸前衣襟。

段重羽感觉到她的顺从,吻势稍缓,他松开她手腕,手掌顺着她脊背滑下,落在她腰间,将她往自己怀里按。

两人身体紧贴,严丝合缝,方庭雪被他吻得晕眩,耳边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他松开她的唇,额头仍抵着她,方庭雪喘着气,眼尾泛红,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像冰雪消融后的春水。

段重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方庭雪,”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本王忍了三年。”

方庭雪看着他她想起那件玄色大氅,想起刑场外那辆停了只有一瞬的马车,想起三年来每个深夜对着卷宗时,心中那点不肯承认的、隐秘的期盼。

“段重羽,”她轻声说,“你布了三年的局,就是为了今日?”

他捉住她抚在眉心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她指尖,“是。”他答得坦荡,“从你在雪地里抬头看我的那一刻起,本王就布好了。”

方庭雪看着他,忽然笑了,段重羽看得一怔,随即被她拽住衣领,往下拉。

她主动吻上他,生涩,笨拙,却决绝,段重羽只愣了一瞬,便反客为主,将她打横抱起,走向书房内侧的暖阁。

那里有一张窄榻,平日里他小憩所用。

他将她放在榻上,俯身覆上去,方庭雪仰面看他,发间暖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伸手,将那枚簪子抽出,任由她青丝铺散满枕,然后他低头,吻落在她眉心、鼻尖、唇角,一路向下。

方庭雪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插入他发间,攥紧,她从未与人这般亲近,却奇异般地不觉得抗拒,他身上沉水香的气息包裹着她,像一张网,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段重羽。”她唤他。

他抬头看她,目光灼灼:“怕不怕?”

方庭雪摇头,她抬手,指尖划过他眉骨、鼻梁、唇峰。

“你布了三年的局,”她重复他方才的话,“我入了三年的瓮,如今,你总得给我个交代。”

段重羽笑了,他握住她那只手,十指相扣,按在枕侧,然后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交代自然有,不过,得先收些利息。”

话音落,他再度吻住她,烛火摇曳,映着榻上交叠的身影。

方庭雪在他身下微微颤栗,手指扣紧他脊背,指甲陷入衣料。

段重羽吻着她,手掌顺着她腰线滑下,解开她腰间束带。月白长裙散开,露出里面的里衣。

他指尖触上她锁骨,缓缓下移,方庭雪呼吸骤急,偏头避开他的吻,耳根红透。

“段重羽……灯……”

他低笑,抬手一挥,掌风灭了案上烛火,暖阁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光透进来,朦朦胧胧映着两人轮廓。

方庭雪在黑暗中被他重新吻住,这一次,她闭上眼,伸手环住他脖颈。

雪落无声,书房外,值夜的下人远远避在廊下,只当王爷今夜又在熬夜批折。

无人知晓,那扇紧闭的门后,他们清冷孤傲的方姑娘,正被王爷按在榻上,吻得喘不过气。

夜深,雪停,暖阁内,方庭雪裹着段重羽那件玄色大氅,靠在他怀中。

她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段重羽一手揽着她,一手把玩她一缕青丝,神色餍足。

“三日后,沈府,”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还去?”

方庭雪在他怀中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去。”她声音闷闷的,“箭在弦上。”

段重羽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本王陪你去。”

“沈明峥若是再凑近呢?”

段重羽捏了捏她腰间软肉,引得她轻哼一声:“他凑近一寸,本王就剁他一寸。”

方庭雪在他怀中闷笑,笑够了,她抬头看他,目光认真起来:“段重羽,翻案之后呢?”

他看着她,眼中笑意淡去,换上一种沉甸甸的郑重,“之后?”他伸手,将她额前碎发拢到耳后,“之后,本王娶你。”

方庭雪怔住。

“你父亲平反昭雪,方家恢复门楣,届时,本王上门求娶,”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她别开脸,将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谁要嫁你。”

段重羽低笑,胸膛震动,他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不嫁?”他语气慵懒,带着笃定,“本王布了三年的局,岂容你逃脱。”

方庭雪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那些盘桓了三年的仇恨与算计,在这一刻暂时退去,只剩他身上的沉水香,和暖阁外簌簌落雪的声响。

三天后,沈府。

方庭雪一身淡青衣裙,立在沈府后院的梅林中,沈明峥果然邀她赏梅,此刻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些附庸风雅的废话。

她面上含笑,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段重羽的人,该动手了。

果然,不过半盏茶功夫,沈府前院忽然传来喧哗,沈明峥皱眉,正要遣人去问,一队玄衣卫已冲进后院,为首之人手持令牌,声如洪钟。

“奉旨搜查沈府!闲人退避!”

沈明峥脸色煞白,方庭雪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她抬头,望向梅林深处。

那里,段重羽正缓步走来,玄衣墨发,衬着身后红梅白雪,神色从容,眼中却带着冷厉。

他走到她身侧,站定,没有看她,却将她的手握住,拢进自己袖中,方庭雪指尖微凉,被他掌心焐热。她侧目看他,他唇角微弯,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证据到手了。”

方庭雪心头一松,她看向面如死灰的沈明峥,声音清淡:“沈公子,家父三年前那桩案子,该有个了断了。”

沈明峥瘫软在地,玄衣卫上前将他押住。段重羽牵着她转身离去,身后传来沈明峥语无伦次的叫喊。

方庭雪没有回头。她握紧段重羽的手,脚步越来越稳。

走出沈府,日光刺目,方庭雪微微眯眼,忽然驻足。段重羽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看着他,日光落在他脸上,映着那双含笑的眼睛。

她抬手,从他袖中抽出自己的手,然后主动牵上去,十指相扣。

“段重羽,”她说,声音清朗,“案子翻了,我父亲能昭雪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笑意更甚:“嗯。”

“三书六礼,”方庭雪别开脸,看向远处积雪的屋檐,声音轻下去,“你说过的。”

段重羽笑出声,他牵着她,大步往前走,日光将两人影子拉得极长,落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方庭雪,”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带着得逞后的畅快,“你跑不掉了。”

方庭雪被他拽着往前走,嘴角微弯。风雪已歇,庭前雪落无声。

她抬头看天,日光穿过云层洒下,暖融融落在身上。

三年蛰伏,一朝翻覆。

她原以为复仇之后便是孑然一身,却不料,有人早在雪地里,替她备好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段重羽。

她握紧他的手,脚步轻快了几分,身后沈府大门洞开,玄衣卫进进出出,将一箱箱证据抬出。

路旁百姓驻足围观,议论纷纷,无人注意,那对牵手而行的男女,正穿过人群,走向日光深处。

方庭雪侧目看他,他恰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他眼中笑意灼灼,她心头一暖,那些经年不化的冰雪,终于彻底消融。

“段重羽,”她轻声说,“谢谢你。”

他挑眉,“谢什么?”

她不再答,只握紧他的手,往前走,日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庭前雪落无声,而春天,已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