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庭雪从罪臣之女到王府谋士,步步为营只为翻案。
段重羽早知她身份,却纵容她接近,甚至亲手递上翻案关键证据。
“你当真以为,本王查不出你父亲是冤枉的?”
她抬眸,眼底冰雪消融:“那王爷为何帮我?”
他低笑,指尖抚过她发间白花:“因为本王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你父亲的案子。”
——
庭前雪落,万籁俱寂。
方庭雪立在廊下,身上一件素白单衣,风穿过回廊,卷起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神色清冷,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映着漫天飞雪,不见半分波澜。
府中下人远远候着,无人敢上前,这位新来的谋士,性子孤僻得很,除了王爷,谁的面子也不给,偏生王爷纵着,要什么给什么,连书房重地都许她随意出入。
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沁入掌心,转瞬化作一滴水珠,沿着指缝滑落,父亲蒙冤下狱,至今已三年。
三年,足够朝堂翻覆,足够旧人零落,足够她从一个只知吟诗作画的闺阁千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来王府,图的从来只有一件事——翻案。而段重羽,这个权倾朝野的王爷,是她唯一的捷径。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某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她没有回头,却已知道是谁。
“天寒地冻,方姑娘好雅兴。”段重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她方才接雪的手上。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方庭雪侧身,微微一礼,“王爷。”礼数周全,却也疏离。她向来如此,即便寄人篱下,也从不曾露出半分谄媚之色。
这份傲骨,在旁人看来是不识抬举,在段重羽眼中,却有趣得很。
“案子查得如何?”他问,随手解下身上玄色大氅,披在她肩上。
大氅厚重,带着他体温,将她整个人裹住。方庭雪身形一僵,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又生生忍住。
她需要他的权势,便不能太过忤逆,这道理,她三年前就懂了。
“有些眉目。”她声音平淡,“当年审理此案的陈大人,如今已调任岭南,但卷宗里有一处疑点,涉及户部旧档,需王爷手谕方能调阅。”
段重羽低头看她,雪花落在她鸦青色的发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如画,她总是这样,明明有求于人,却偏要端着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可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手谕可以给你。”他说,语气随意得很,“不过方姑娘,你可知道陈大人为何被调走?”
方庭雪抬眸,她当然知道,陈大人是段重羽的人,当年审理她父亲案子的主审官,正是段重羽一手提拔。
她来投靠他,无异于与虎谋皮,可她别无选择,满朝文武,唯有段重羽既有能力,又有动机——翻这个案子。
“王爷想说什么?”她问。
段重羽笑了笑,抬手,拂去她肩头落雪,动作自然。“想说什么?”他重复她的话,眼中笑意更深,“方姑娘聪明绝顶,难道猜不到?本王帮你,总不会是无缘无故。”
他靠近一步,距离骤然拉近,方庭雪能闻到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她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王爷想要什么?”
段重羽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想要什么?从三年前在刑场外看见她跪在雪地里,抱着父亲染血的囚衣不肯松手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只是这话,现在还不能说。
“先把手谕拿去吧。”他退开,语气恢复如常,“陈大人那边,本王会替你安排。”
方庭雪一怔,他什么条件都没提。这不像他,段重羽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做亏本买卖。她摸不透他的用意,却也没有追问。
在王府待得越久,她越明白一个道理——段重羽想让她知道的,她自然会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的,问了也是白问。
她欠身谢过,转身欲走。
“方姑娘。”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步,侧首。
段重羽站在廊柱旁,玄衣墨发,衬着身后茫茫白雪,整个人犹如置身于一幅水墨画,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难测,“你父亲的事,本王查过。”
方庭雪瞳孔微缩。
“他是冤枉的。”段重羽说,语调平稳,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王知道是谁动的手脚,证据就在本王手里。”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方庭雪立在原地,耳边是风声,是雪落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等了三年,查了三年,无数次在深夜对着卷宗落泪,无数次在绝境中咬牙坚持,如今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将她所有努力都衬得像一场笑话。
“王爷为何帮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发紧,不复往日从容。
段重羽走上前,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低头看她时,目光沉静,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他抬手,指尖掠过她发间那朵因丧父而簪的白花,动作极轻,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物件。
“因为本王想要的,”他说,声音低下去,融进风雪里,“从来不只是你父亲的案子。”
方庭雪浑身一震,抬眼看他。
他眼中倒映着她错愕的脸,还有漫天飞雪,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三年来她以为自己在步步为营,其实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中。
他早就知道她是谁,早就知道她为何而来,却纵着她,容着她,甚至亲手递上翻案的关键证据,他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她。
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方庭雪垂下眼,许久,轻声问:“王爷不怕我利用完就抽身?”
段重羽笑了,他笑起来时,眉宇间那股深沉的心机淡去,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方庭雪,”他叫她的名字,字字清晰,“你走不掉的。”
语气笃定,仿佛在宣告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方庭雪没有反驳,她抬头,再次看向他。
“那便请王爷,”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先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段重羽挑眉,伸手,将她肩头滑落的大氅重新拢好,指尖擦过她颈侧,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自然。”他说,“本王答应你的事,从不食言。”
风雪渐歇,天边露出一线微光,方庭雪转身,踏雪而去,玄色大氅在她身后拖曳,衬着素白衣衫,像极了一幅泼墨山水,段重羽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唇角笑意未散。
三年了,从她在雪地里抬起头,用那双倔强清冷的眼睛看向他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姑娘,他势在必得。
至于她父亲的案子——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那些动手脚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只不过,要让他的方姑娘亲手去揭开真相,才更有趣,她那样聪明,那样骄傲,若是不让她亲自报仇,岂不是辜负了她这三年的隐忍?
他转身,步入书房,案上摊着一份密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他提笔,在其中一个名字旁,缓缓画了个圈。
陈大人。
是时候,让这颗棋子动一动了。
雪后初霁,日光透过云层洒下,将王府的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方庭雪回到自己住的偏院,解下大氅,仔细叠好,放在榻边。
大氅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沉水香,若有若无,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红梅,在雪后愈发精神,花瓣上凝着冰晶,剔透玲珑。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朵白花,指尖微凉,心口却莫名发烫。
段重羽。
这三个字,三年前于她而言,是权倾朝野的王爷,是父亲案子的幕后推手,是她必须攀附的仇人,如今,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闭了闭眼,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父亲的案子还没翻,她不能分心,段重羽要什么,她管不了,她只要他兑现承诺。
至于其他——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至于其他,等父亲沉冤得雪再说。
窗外,红梅落下一片花瓣,飘飘荡荡,落在雪地上,方庭雪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她父亲教她的,很小的时候。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她轻声念出来,嘴角微弯,稍纵即逝,却让这间冷清的屋子,有了一丝活气。
是啊,她方庭雪,本就是冰雪林中之人,即便沦落至此,也绝不会与桃李混同,段重羽要折她这枝梅,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手谕很快就能拿到,陈大人那边,段重羽说会安排,可她不打算全指望他。
三年查案,她早不是那个只知依赖旁人的闺阁女子,他有他的算计,她有她的后手。
墨落纸上,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她写下一个名字,又缓缓划去,如此反复几次,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户部侍郎,周勉。此人当年与父亲交好,却在案发后第一个上折子弹劾,如今看来,这弹劾的折子,来得着实太巧了。
她搁下笔,看着那个名字,眼底冷意弥漫。
周勉。
就从你开始。
夜渐深,王府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书房方向,还亮着一盏孤灯,方庭雪推开窗,远远望着那点灯火,沉默许久。
段重羽,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她合上窗,转身歇下,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手谕果然送到,随之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两个字——“亲启”,字迹苍劲,正是段重羽的手笔。
方庭雪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周勉昨日晚间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何处,事无巨细,条理清晰,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方姑娘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本王兜着。”
这个人,连她昨夜的决定都猜到了,他到底在她身边安了多少眼睛?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太了解她。
她将信纸折好,收进匣中,不管怎样,这份情报,她确实需要。
周勉,户部侍郎,当年父亲被弹劾侵吞军饷,周勉是第一个站出来附议的,可方庭雪记得清楚,就在案发前一个月,周勉还曾登门拜访,与父亲把酒言欢,那时她隔着屏风,听见周勉说:“方兄但放宽心,此事我必鼎力相助。”
鼎力相助,她冷笑,助的什么?助的便是父亲下狱,方家倾覆?
她换了一身衣裳,将头发挽起,只簪那朵白花,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镜中人面容清冷,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锐利,这三年,她学会了很多,其中最要紧的,便是如何将仇恨藏得滴水不漏。
她推门出去。
周府今日有宴,她收到消息,周勉嫁女,宴请宾客,帖子没有送到王府,但方庭雪想去,便有的是办法。
段重羽给她的那封信里,还附了一块令牌,令牌不大,乌木所制,上面刻着一个“羽”字。她将令牌收进袖中,这东西,能让她畅通无阻地进入任何她想进入的地方。
马车在周府门前停下,方庭雪下车,抬头看了看那块烫金匾额,神色平静。门房见她衣着素净,又无请帖,正要上前拦阻,她亮出令牌,门房脸色骤变,立刻躬身退开。
她踏进周府,步伐从容,园中宾客如云,觥筹交错,一派喜气,方庭雪穿过人群,目光在席间扫过,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周勉。
他正与人谈笑风生,满面红光,方庭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周勉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他认得她,三年前那个跪在刑场外的少女,虽然衣着不同,神情迥异,可那双眼睛,他记得。
“周大人。”方庭雪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人纷纷侧目,“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周勉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酒液溅出几滴,落在衣襟上,他强自镇定,“方姑娘?你怎么……”
“我来讨一样东西。”方庭雪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当年家父托周大人保管的那封信,不知周大人可还留着?”
周勉脸色煞白,那封信,他当然记得,方庭雪的父亲在被弹劾前,曾将一封密信交给他,信中详述了军饷去向,证据直指真正侵吞之人。
周勉收了信,转头就交给了幕后主使,以此换来了今日的官位。
“什么信?”他强笑,“方姑娘怕是记错了。”
方庭雪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她没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成色普通,却雕刻精细,周勉认得,这是当年方父贴身之物,他送那封信去邀功时,连同这枚玉佩一并呈上,如今玉佩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周勉额上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方庭雪转身离去,没再多看他一眼。她来这一趟,不过是为了确认,确认周勉心中有鬼,确认当年之事他确有参与,确认那条线索没有断。至于让周勉亲口承认,她不急,段重羽的人已经盯上了他,他跑不掉。
走出周府,日光刺目,方庭雪站在门前,微微眯眼。马车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辆玄色华盖车,车帘掀开,露出段重羽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上车。”他说。
方庭雪看着他,沉默片刻,走了过去,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目光。
车内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段重羽替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周勉吓得不轻。”
方庭雪接过茶,没喝:“王爷早知道我会来?”
“猜到了。”段重羽靠着车壁,姿态闲适,“你性子急,有了线索便等不得,不过……,”他看着她,眼中带了几分认真,“周勉只是小角色,你动他,会打草惊蛇。”
方庭雪抬眸,“所以王爷派人盯着他?”
段重羽笑而不答,他伸手,将她手中那杯未动的茶取回,自己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方庭雪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杯沿上还残留着他唇边的温度,她手指微蜷,没有接。
段重羽也不勉强,将茶杯搁下。“方庭雪,”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不同于往日玩笑,低沉而郑重,“你父亲的案子,背后牵扯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周勉背后还有人,那人位高权重,动他需要时机。”
方庭雪看着他,等他继续。
“时机未到之前,”段重羽说,“你且安心在王府待着,查案的事,本王替你办。”
方庭雪皱眉。这话听着,像是要将她撇开,她正要开口,段重羽却忽然倾身靠近,距离骤然缩短,他气息笼罩下来,沉水香的味道浓郁得近乎逼人。
“别急着拒绝。”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本王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但你也得答应本王一件事。”
“什么?”
段重羽抬手,指尖点了点她眉心。那处微蹙的痕迹,被他轻轻抹平。“别再一个人涉险,你如今,”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是本王的人。”
方庭雪怔住。
马车外,日光透过车帘缝隙落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深沉而笃定,像一张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垂下眼,许久,轻轻应了一声。
“好。”
段重羽笑了,那笑容落在她眼中,竟比车外日光还要晃眼几分,她别开脸,去看车帘上晃动的流苏,心跳却乱了拍子。
车马辘辘前行,驶向王府。方庭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身旁段重羽的气息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料偶尔擦过她衣袖的触感,细微,却清晰。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那时她还小,坐在父亲膝上,听他讲前朝旧事,父亲说,朝堂之上,最忌讳的便是动情,一旦动情,便有了软肋,有了软肋,便再难全身而退。
她睁开眼,看向段重羽,他正闭目养神,面容沉静,少了平日那份算计,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方庭雪看了他许久,最终又将眼闭上。
父亲说得对,可有些事,躲不掉。
马车停下,王府到了,段重羽先下车,转身伸手来扶她。方庭雪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递在她面前,她犹豫一瞬,将手放上去,他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她借力下车,站稳后,他却没有立刻松手,方庭雪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看她,眼中含笑。
“方姑娘,”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下人听见,“今夜书房议事,莫要迟到。”
方庭雪抽回手,面色如常,“知道了。”
转身离去时,她听见他在身后轻笑,那笑声轻轻扫过她心口,她加快脚步,走进回廊深处,背影依旧清冷孤傲。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雪又落下来,细碎的,温柔的,落在她肩头,落在他方才握过的手背上,她摊开掌心,看着那片融化的雪水,沉默良久。
段重羽,你到底布了多大一盘棋?
而她,又是否真能如自己所愿,只做一枚棋子?
风声穿过回廊,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