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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鸾3

当时—明月在

殷嘉柔蹲下身,她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曾经玉树临风、如今狼狈不堪的脸,她伸出手,用指尖擦去他唇边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妻子在照顾丈夫。

她凑近他。

“王爷忘了?”她笑意盈盈,眼里却一滴泪也没有,“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谢云策看着她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别的东西,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似是想说什么。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手从她的裙角滑落,垂在血泊里。

殷嘉柔站起来,她看着地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看着那双终于失去光芒的眼睛,她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血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转身,面对身后那些惊疑不定的禁军,面对远处匆匆赶来的小皇帝。

她举起那块他给她的令牌,扬声说:“摄政王已诛,逆贼伏法。”

她的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宫门。

身后,血泊里的谢云策,手指忽然极轻地、极轻地动了一下。

谢云策没死。

箭射偏了半寸,是殷嘉柔算好的,那半寸,是留给他活路的。

她恨他,恨得夜里做梦都在咬他的血肉,可她也清楚,谢云策若真死了,朝堂顷刻间就会四分五裂,那些蛰伏的藩王,那些暗流涌动的旧党,会把小皇帝撕成碎片,她需要他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哪怕被囚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只要他活着,他的威慑就在。

所以她让人把他从血泊里拖出来时,特意吩咐了一句:“别让他死。”

周霁抱着谢云策,满身是血,抬头看她,目光里全是惊疑和愤恨,殷嘉柔与他对视,神情平淡,仿佛刚才万箭齐发的人不是她。

“周将军,”她说,“你若想他活,就照我说的做。”

谢云策被关进了摄政王府地底下的暗牢,那是他自己修的,用来关押政敌的地方,如今成了他自己的囚笼,殷嘉柔命人给他治伤,大夫拔箭时,他疼得浑身痉挛,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目光穿过满室昏暗,落在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殷嘉柔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看他,他身上插满箭矢的样子还印在她脑子里,和此刻他赤裸上身、满身绷带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她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是觉得讽刺。

他醒过来是三天后的事,殷嘉柔坐在牢房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香袅袅,氤氲了她的眉眼,她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放下茶碗,走了进去。

谢云策靠在石壁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淬了火,他看见她,竟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了伤口,他闷咳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公主好手段。”他的声音嘶哑,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音色。

殷嘉柔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她看着他,语气平静:“王爷教得好,你说过,会咬人的狗不叫。”

谢云策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血,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看着她,目光沉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大婚那夜。”殷嘉柔毫不避讳,“你捏着我的下巴,说要我安分,那时候我就知道,要想活,要想报仇,只能比你更狠。”

谢云策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忽然问了句:“箭……你算好了角度?”

殷嘉柔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此刻的他和记忆中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判若两人,狼狈、虚弱、满身伤痕,她本该快意的,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距离。

“谢云策,”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父皇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谢云策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在。”

殷嘉柔的手攥紧了裙摆。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杀的?”

谢云策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石壁上某处,那里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他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父皇……是个好人。”

殷嘉柔愣住了。

“但他太软弱了,”谢云策转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护不住这江山,也护不住你,那些藩王,那些世家,他们都在等,等他死,等天下大乱,我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

殷嘉柔的指甲嵌进了掌心。她死死盯着他:“所以你就可以弑君?你就有资格决定谁生谁死?”

谢云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抬起手,他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但他还是把手伸到了她面前,指尖沾着他自己的血,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公主,”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叹息,“生在帝王家,谁的手是干净的?”

殷嘉柔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她站起来,后退几步,胸口剧烈起伏。她想骂他,想打他,想把他碎尸万段。

可她说不出话,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她知道。她父皇确实太软了,软到连自己的皇后和儿子都护不住,她母妃死在藩王叛乱里,她皇兄至今下落不明,而她,被当作一枚棋子送来和亲。

她恨谢云策,可她更恨这吃人的世道。

“你恨我,”谢云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笃定,“但你不会杀我,杀了我,你一个人撑不住这个烂摊子,小皇帝年纪太小,周霁只听我的,北境那些将领也只认我的虎符,公主,你比谁都清楚。”

殷嘉柔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去,转过身来时,面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杀你,但我会让你活着,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坐稳这个江山的,谢云策,你最好活得久一点。”

她转身离开了地牢,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越来越远。

谢云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渗水的天花板。水珠落在他脸上,混着他眼角的湿润一起滑落,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殷嘉柔开始频繁地出入朝堂。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站在小皇帝身侧,垂帘听政。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可没人敢公然反对。她手上有谢云策的虎符,有周霁的效忠,有谢云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名单,那些都是他留在书房里的东西,被她一样一样翻出来,分门别类,一一收服。

周霁起初恨她入骨,可当北境再次告急时,殷嘉柔亲自去军营,拿谢云策的手令调兵遣将,有条不紊地布置防线。

她站在沙盘前,手势坚定,语速平缓,每一条军令都精准到位。周霁看着她,恍惚间以为看到了谢云策,可她是不同的,她比谢云策更柔软,也更坚韧。

“周将军,”殷嘉柔布置完军务,转头看他,“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可以恨我,不能恨这个朝廷,北境若破,死的不是你周霁一个人。”

周霁沉默良久,单膝跪地:“臣……领命。”

殷嘉柔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被宽大的衣袖遮住了。

她每晚都会去地牢。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牢房外面,借着烛光批阅奏折,谢云策在牢里,隔着铁栅栏看她。

他看着她蹙眉,看着她咬笔杆,看着她累极了趴在案上睡着,烛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有一天夜里,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案上睡得很沉,谢云策从地上坐起来,伤口已经结痂,他走动还是会疼,但他还是走到栅栏边,隔着铁栏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可怜,睡着时眉头还是蹙着的,手里还攥着没批完的折子,谢云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栅栏缝隙里探出去,轻轻抽走了她手里的折子,放在案上。

他收回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发梢,那一瞬间,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退后几步,重新坐回阴影里。

第二天殷嘉柔醒来时,发现折子被放得整整齐齐,她愣了一下,看向牢房深处,谢云策背对着她躺着,一动不动。

她没有说话,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渐渐稳住了,小皇帝在殷嘉柔的教导下,渐渐有了帝王的样子,他开始能独自处理奏折,能在朝会上和大臣们周旋,殷嘉柔看着他的成长,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慢慢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报仇的事了。

直到那天晚上。

她照例去地牢,却发现谢云策靠在墙上,脸色不对。她走近一看,他额头滚烫,伤口不知怎么裂开了,渗出的血把绷带染红了,他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

殷嘉柔蹲下身去听,听到他在叫一个名字。

“清清……清清……”

她僵住了,那是她的小名,除了母妃,没人叫过,谢云策怎么会知道?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她咬了咬牙,转身出去叫大夫,折腾了大半夜,他的烧才退下去。

殷嘉柔守在旁边,看着大夫给他重新包扎伤口,他赤裸的胸膛上布满疤痕,新的旧的,交错在一起。

大夫走后,她坐在他旁边,烛火摇曳,她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婚那夜他递来的合卺酒,她后来查过,那酒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酒,他吓唬她的话,那些阴狠的威胁,可他一次都没有真正伤过她。

刺客那夜,他替她挡箭,那一箭若是偏了,他就没命了。

她闭上眼,觉得头疼欲裂。

谢云策醒来时,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他额头上,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抬起手,想摸她的脸,指尖停在半空,终究还是放下了。

殷嘉柔忽然醒了,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猛地站起来,退后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醒了。”

谢云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说:“公主守了我一夜?”

殷嘉柔别过脸去,耳根却红了,她硬邦邦地说了句:“你死了,我没人可用。”

谢云策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殷嘉柔下意识地转头看他,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才知道被他骗了,她恼羞成怒,转身就走。

“嘉柔。”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

“你母妃……是个很温柔的人,”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她死的那天,我答应过她,会护住你。”

殷嘉柔猛地回头。她死死盯着他,嘴唇颤抖:“你认识我母妃?”

谢云策靠在墙上,看着她,他轻声说:“你母妃救过我的命,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无名小卒,在乱军里快死了,她把我藏起来,给我治伤,她说她有个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希望她女儿长大后,天下太平,不用吃苦。”

他顿了顿,看着殷嘉柔发红的眼眶,继续说:“你父皇死后,我把你从长安带出来,送去和亲,是怕那些人拿你要挟我,在我身边,你活不了。”

殷嘉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谢云策看着她哭,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他想替她擦泪,可他动不了,只能看着她哭得肩膀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声音哽咽。

“早说?”谢云策苦笑,“早说你就会信吗?”

殷嘉柔沉默了,他说得对,早说她不会信,她只会以为他在骗她,在编故事,她恨了他那么多年,恨到骨子里,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放下。

“那现在呢?”她哑着嗓子问,“现在我信了,然后呢?”

谢云策看着她,她站在烛光下,满脸泪痕,狼狈得像当年那个被推上花轿的小姑娘,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带着一丝释然。

“然后?”他轻声说,“然后你来决定,杀我,放我,或者……留着我。”

殷嘉柔看着他,很久很久,她转身,走到牢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谢云策,”她没有回头,“你欠我父皇的,欠我母妃的,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你可以慢慢还。”

她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

谢云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渗水的那处,水珠落下来,砸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笑了。

她还肯让他还。

那就还有一辈子。

后来周霁问殷嘉柔,为什么不杀谢云策,殷嘉柔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地说:“杀了他,谁来替我教小皇帝?”

周霁哑口无言。

可私下里,殷嘉柔去地牢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带着奏折去批,有时候带着饭菜去吃,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栅栏外,看着谢云策养伤,他恢复得很快,伤口结痂,开始能在牢里走动,她让人把地牢重新收拾了,换了干净的床褥,开了天窗透气。

谢云策问她:“你打算关我一辈子?”

殷嘉柔翻着奏折,淡淡道:“等小皇帝能独当一面了,再说。”

谢云策靠在床上看她,目光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忽然说:“嘉柔,你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殷嘉柔手一顿,抬眼看他:“你早就知道。”

谢云策笑了:“我知道你聪明,但没想到你这么能忍。”

殷嘉柔哼了一声,继续看折子,谢云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说了句:“等你放我出去,我帮你打北境。”

殷嘉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谁要你帮。”她小声说。

谢云策笑出了声。

小皇帝亲政那天,殷嘉柔去了地牢,她打开牢门,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已经被养得差不多痊愈的男人。

他穿着她让人送来的素色长袍,头发随意束着,站在天窗下,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镶了一层金边。

“出来吧。”她说。

谢云策看着她,没有动。他问:“你想好了?”

殷嘉柔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姿态闲适,她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谢云策,你替我挡过一箭,我欠你一条命,你关了我三年,我也关了你一年,算来算去,你还欠我两年。”

谢云策挑眉:“所以?”

殷嘉柔站直身子,转身往外走,走到台阶前,她停下来,回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笑容很浅,却很真实。

“所以你出来,继续还。”

谢云策看着她,慢慢地笑了,他抬脚,跨出牢门,走过长长的石阶,走到她身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她,轻声问:“这次不关我了?”

殷嘉柔偏过头,看着远处的宫墙和蓝天,她想了想,认真地说:“看你表现。”

谢云策笑出了声,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两人并肩走出地牢,走进阳光里,周霁站在外面等着,看到这一幕,愣了愣,然后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远处的宫墙上,一只兔子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红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谢云策出来的第三天,殷嘉柔把北境的军报摊在了他面前。

“你说过,出来帮我打北境。”她坐在案后,语气平淡。

谢云策拿起军报翻了翻,目光扫过几行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军报,看着她:“你把我关了一年,朝中人事已经大换血,北境那些将领,有一半是我旧部,你让我去,是打仗还是收权?”

殷嘉柔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没有一丝愧疚:“都做,仗要打赢,权也要收回来,你替我做,我信你。”

谢云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案沿上,将她困在椅子里,两人距离极近,他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嘉柔,”他低声说,“你利用我。”

殷嘉柔迎着他的目光:“你欠我的。”

谢云策沉默了一瞬,随即直起身,退后一步。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好,我替你去,但有个条件——北境事了,你要给我一个准话。”

殷嘉柔没问他什么准话,她垂下眼,翻开另一本折子,淡淡道:“等你回来再说。”

谢云策走了,他带着周霁和三千精骑,快马加鞭奔赴北境,临走前夜,他在殷嘉柔的寝殿外站了很久,门没有开,他站到月上中天,才转身离去。

殷嘉柔坐在门内,背靠着门板,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玉佩,她听到脚步声渐远,闭上了眼。

谢云策打仗是狠的,狠得让人胆寒,他到了北境之后,连收三城,斩敌首七千,把人头垒成京观立在边关上,消息传回朝堂时,满殿寂静,小皇帝握着奏报的手微微发抖,看向殷嘉柔。1

段评

怎么还不更新,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