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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鸾2

当时—明月在

里灯火通明,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谢云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地图,眉头紧锁,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回地图上。

“放着吧。”

殷嘉柔把汤放下,没有走,她站在一旁,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谢云策没管她。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对周霁说:“这里,务必三日之内……”

殷嘉柔听着那些军机密要,心跳得很快,她面上不显,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无害的、摆设用的兰花。

忽然,谢云策转头看她:“公主听得懂?”

殷嘉柔像被吓了一跳,慌忙摇头:“不……不懂。”

谢云策目光锐利,像是要把她看穿,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脸色发白,才移开视线,淡淡道:“回去休息。”

殷嘉柔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下。她转身时,谢云策叫住她:“以后没事,不要到前院来。”

她脚步一顿,低低应了声“是”。

她走后,周霁犹豫道:“王爷,公主她……”

谢云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汤已经温了,滋味寻常,他望着地图,半晌,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周霁,你记住,会咬人的狗,通常不叫。”

周霁心中一凛,低头称是。

他不知道,谢云策望着地图,心里想的却是殷嘉柔刚才站在一旁的模样,她太安静了,让他莫名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在哪,他说不上来。

战事持续了两个月,谢云策亲自督战的消息传来那天,整个摄政王府都噤若寒蝉,殷嘉柔在自己的屋子里,听到了远处隐隐的号角声。

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块玉佩,那是她母妃留给她的唯一念想。玉佩温润,被她捂得发烫。

她听到外面有人喊“王爷凯旋”,听到仆从们压抑着欢呼奔走相告。

她慢慢松开手,看着玉佩上刻着的两个字——平安。

平安,她扯了扯嘴角。

谢云策回来那天,王府大宴,殷嘉柔也被要求出席,坐在他下首,他看起来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但精神尚可,他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目光偶尔扫过她,没什么情绪。

宴席过半,忽然有刺客。

目标明确——殷嘉柔。

箭头泛着幽蓝的光,从房梁上激射而下。殷嘉柔抬头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瞳孔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刻,她被一股大力推开,她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柱子上,眼前发黑。

等她缓过神,看到的是谢云策挡在她身前,那支箭没入了他的左肩,血瞬间浸透了玄色的锦袍,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他身形晃了晃,却没倒下,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剑光一闪,房梁上传来一声闷哼,刺客落地,已经断了气。

整个过程快得像电光火石。

“王爷!”周霁带人冲了进来,场面一片混乱。

殷嘉柔坐在地上,后脑的钝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着谢云策的背影,他依然站得笔直,箭伤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倒了下去,被周霁扶住。

整个王府鸡飞狗跳,大夫进进出出,殷嘉柔被人送回了自己的院子,没人顾得上她。

她坐在床上,后脑的包隐隐作痛,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血。

她看着自己指尖的血,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疯子。,在心里骂他。

谢云策,你这个疯子。

刺客的事情过后,谢云策养了半个月的伤,这半个月里,殷嘉柔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哪儿也不准去,但她能感觉到,府里的防卫严密了十倍不止。

周霁来见过她一次,脸色很难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刺客与她有关,殷嘉柔只是茫然地摇头,眼泪汪汪。

周霁拿她没办法,愤愤地走了。

半个月后,谢云策伤愈,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解除了殷嘉柔的禁足,并且,给了她一块令牌,可以自由出入王府。

周霁差点跳起来:“王爷!这……”

谢云策只说了句:“她跑不了。”

他让殷嘉柔来见他,她站在他面前。

谢云策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他打量着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为什么?”

殷嘉柔一愣,随即装傻:“王爷?”

谢云策没再追问,他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殷嘉柔走出房间,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攥紧了袖中的令牌,掌心被硌得生疼。

她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那天他替她挡箭,她连一声“多谢”都没有。

她为什么要谢?谢他差点让她死在自己的大婚之夜?谢他拿她当棋子,当鱼饵,当试探旧臣忠心的工具?

她攥着令牌,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万里无云。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那笑容纯粹,干净,带着一丝天真的残忍。

谢云策,你问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你捏着我的下巴,说你的刀不介意沾第二次血。

因为北境那个“被废的皇兄”,根本就是你的臆想,是你为了让我恐惧、让我安分而编造的谎话。

因为我的父皇,我的母妃,我的皇兄,他们都死在你的手里。

因为你今天替我挡了一箭。

因为你替我挡了一箭。

她闭上眼,觉得后脑的伤又在隐隐作痛。

谢云策,你最好祈祷,这一箭没有白挡。

否则,我拿什么还你?

转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朝廷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谢云策权倾朝野,党羽遍布,连皇帝都要看他脸色,一帮老臣暗中串联,联名上书,弹劾摄政王十大罪状。

谢云策根本不当回事,他在朝堂上把那封弹劾书念了出来,一条一条,语气平淡,念完,他笑了笑,看着跪在下面的老臣们。

“诸位大人,”他慢慢说,“谁指使的?”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皇帝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很稚嫩,带着少年人的清亮:“是朕。”

谢云策愣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御座上的少年,那是他亲手扶上位的傀儡,是他以为完全掌控在手的棋子。

小皇帝站了起来,十二旒白玉珠帘晃动,露出他沉静的面容,他看着谢云策,一字一句:“摄政王谢云策,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拿下。”

殿外涌进大批禁军,将谢云策团团围住。

谢云策看着那些禁军,看着御座上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少年,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通透。

“好,”他说,“好得很。”

他扔掉了佩剑。

“可惜,”他看着小皇帝,语气平淡,“陛下以为,就凭这些人,困得住我?”

他反手夺过最近一个禁军的刀,刀光一闪,血溅五步,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向殿外。

然而殿外,还有更多的人。

他杀穿了整整三圈包围,身上多了十几道口子,血把他玄色的锦袍浸成了黑色,他杀到宫门口时,已经只剩半条命。

然后他看到了殷嘉柔。

她站在宫门口,穿着他最熟悉的那身素白衣裙,头发散着,被风吹起,她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谢云策停了下来,他看着她,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却依然站得笔直。

殷嘉柔也看着他。

她抬起手。

弓箭手们拉开了弓,弓弦绷紧。

谢云策忽然明白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

殷嘉柔笑了,那笑容天真烂漫,像她第一次在花园里偶遇他时那样,她轻声说:“摄政王谋逆,就地诛杀。”

她挥下手。

万箭齐发。

谢云策没有躲,他看着那些箭矢飞来,看着殷嘉柔站在箭雨后面的脸,那张脸上,笑容还在,眼神却冷得吓人。

箭矢及身的那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了她。

他攥住了她的裙角。

血,很多的血,他身上插满了箭,犹如一个破布娃娃,他倒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嘴里涌出血沫,气若游丝:“你……从不是任人摆布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