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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妃又劫富济贫去了2

当时—明月在

庄寒言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寨门,身后的亲卫想跟,被他抬手止住。

楚玉从墙上跃下,稳稳落在他面前,把令牌塞回他掌心:“当初你给我的,如今还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凑近,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酒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你抓我,还是跟我走?”

身后忽然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庄寒言回头,只见自己的亲卫队齐刷刷单膝跪地,为首的副将抱拳高声道:“请世子妃回府!”

庄寒言愣住了。

副将抬头,满脸理所当然:“世子爷找了您三年,属下们日日跟着跑了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了,求世子妃体恤体恤咱们,跟世子爷回去吧!”

其余亲卫跟着喊:“求世子妃回府!”

楚玉怔了怔,随即大笑,笑得弯了腰,指着庄寒言:“你、你的兵……”

庄寒言耳根微红,攥紧令牌:“楚玉。”

“嗯?”

“醉流霞还有吗?”

楚玉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望着他,日光落进她眼底,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笑着翻窗而去,留他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喜房里。

“有,”她忽然收了笑,正色道,“管够,不过喝完你得帮我写状纸。”

“告谁?”

“告那狗皇帝私吞我爹的平寇军饷!”

楚玉拽着他胳膊往寨里走,庄寒言任由她拉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木寨,沿途山匪打扮的汉子们挤眉弄眼,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那个卖唱女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抿着嘴偷笑。

忠义堂前,有人正往匾额上贴红纸,庄寒言定睛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的“喜”字。

“这谁贴的?”楚玉皱眉。

“阿牛,”卖唱女笑道,“他说寨主大喜,得有个样子。”

“胡闹!”楚玉作势要撕,被庄寒言拦住。

“贴着吧。”他说。

楚玉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拽着他进了忠义堂。

堂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虎皮椅,两侧摆着兵器架,墙上挂着幅舆图,标注着浙西各州府的地形关隘,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庄寒言扫了一眼,认出几处标注的是官银押运路线。

当夜,楚玉抱出三坛陈年花雕,拍开泥封时,庄寒言看见她手腕内侧有道浅淡的疤,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足有三寸长。

“三年前你走后,我去了趟西北。”她灌了口酒,抹抹嘴,“找到了我爹当年的副将,你猜怎么着?那批军饷根本没出京城,全进了太傅私库。押运官是他门生,账本做得天衣无缝,可我爹的副将留了份副本——他当年就觉出不对,偷偷抄了一份。”

“副本在哪?”

“在雁荡山一个山洞里,”她冷笑,“我取了副本出来,被太傅死士追了三百里,手腕上挨了一刀,跳了崖才脱身。”

庄寒言沉默片刻:“所以你就占了仙霞岭,专劫官银?”

“劫的是太傅的商队,”她饮尽杯中酒,重重搁下碗,“这三年我劫了他十八批货,全散给了浙西灾民,你那个好皇帝,竟查都不查就给你扣了剿匪的差事?他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庄寒言从怀中取出一卷密折,放在桌上。

“我查了三年,证据都在这里。包括太傅通敌卖国的往来信件,他私吞军饷的账目,还有他安插在浙西的亲信名单。”

楚玉猛地抬头,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

“你……”她声音发颤,“你早知道了?”

“上元节那次,你打断肋骨的那个纨绔,是太傅的侄儿。”他饮尽杯中酒,“我罚你,是做给外人看,放你走,是让你去查我查不到的线索。”

“庄寒言!”她拍案而起,酒碗震落在地,碎瓷四溅,“你利用我?”

“是。”他坦然望着她,“但我也在等你回来。”

楚玉气得在屋里转了三圈,靴底踩得青砖咚咚响,她忽然停下,指着他鼻子:“那放妻书呢?”

“烧了。”他平静道,“在你撕碎的当晚,我又写了一份,但我没送出去。”

“为什么?”

“因为——”他站起身,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你娘给你的玉哨,我吹响过,江湖上确实有人来,但他们说,楚玉的夫君,得她自己认。”

楚玉怔住了。

寨外传来巡夜梆子声,忠义堂的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疤,又想起什么,猛地抓住他左手,袖口滑落,绷带下隐约可见一道新伤,位置形状和她腕上的疤一模一样。

“你也去了西北?”她声音发紧。

“比你晚三个月,”他承认,“太傅的人也在追我,我们在雁荡山错过,又在仙霞岭重逢。”

楚玉盯着那道疤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她一边笑一边骂:“庄寒言,你这个人……”

“如何?”

“阴险狡诈,城府极深,”她拽过他衣领,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但我楚玉就吃这套!”

门外传来压低的惊呼,楚玉松开手,朝门外吼了一嗓子:“滚远点,还敢偷听!”

外头哄笑四散,卖唱女的声音飘进来:“寨主,要不要给您和世子爷留个火盆?山里夜寒……”

“留你个头!”楚玉抄起个酒坛扔出去,门外笑闹声更响了。

庄寒言看着她通红的脸,忽然想起大婚那夜她也是这般,凤冠歪斜,毫无矜持,却让他记了整整三年。

“阿玉。”

“嗯?”

“这三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楚玉收敛了笑,坐回椅子里,手指摩挲着酒碗边沿,沉默良久,她才开口:“我回过一次。”

庄寒言手指一紧。

“去年中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我到了建康城外,在刘记酒铺坐了一整夜,掌柜的说,世子爷每月都来买一坛醉流霞,但没喝,就摆在书房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想,你若还在意,早该来找我,你若不在意,我回去做什么?”

“我找了。”他声音发哑,“暗卫派出去十七个,跑了六个省,你每到一处都换名字,住店不留底,出城不走官道,阿玉,你存心躲我,我怎么找?”

楚玉别过脸去,半晌才闷声道:“我哪知道你在找?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毕竟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什么?”

“不守妇道,不敬公婆,不遵礼法,”她掰着手指头数,“哪个世家大族受得了?你当初写放妻书,难道不是真心?”

庄寒言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遮住了大半光亮。

“楚玉,”他一字一顿,“我若真写了放妻书送出去,你现在就是自由身,我若真忘了你,这三年何必跑遍六个省?我若真在意那些世家规矩,当初就不会娶你。”

她抬头看他,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去,嘴角就翘了起来:“那你为什么放我走?”

“因为太傅的人已经盯上了你。”他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我若拦你,他们就会冲你来,我放你走,他们追着你跑,我才能腾出手来查他们的底。”

楚玉张了张嘴,半天才骂出一句:“庄寒言,你他娘的下棋呢?”

“你爹教我的,”他轻声道,“他说为将者,走一步要看三步,他还说,他闺女性子烈,受不了委屈,让我多担待。”

楚玉愣住:“你见过我爹?”

“西北军营里待过半年,”他垂下眼,“他教我兵法,教我识人,还教我怎么哄他闺女,可惜没来得及全学会,他就……”

两人沉默下来,寨外山风呼啸,吹得窗纸猎猎作响,那坛花雕还在桌上,酒香混着炭火气,氤氲了一室。

许久,楚玉才哑着嗓子开口:“那玉哨……你真吹过?”

“嗯。”

“谁来了?”

“一个独臂老人,”庄寒言从怀中取出玉哨,放在她掌心,“他说他姓周,是你爹麾下的百户长,断了条腿,在城郊荒庙里跟你喝过酒。”

楚玉攥着玉哨,指尖发白:“周叔……他现在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我把他安置在城外庄子上,有酒有肉,还给他讨了房媳妇。”

楚玉“噗”地笑出来,又哭又笑地瞪他:“庄寒言,你收买我的人!”

“是你的人自己找上门的,”他淡淡道,“他说世子爷肯为我家小玉跪太极殿,是个靠得住的。”

楚玉再也绷不住,伸手揽住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道:“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说?”

“说了你听吗?”

“……不听。”

两人又笑,门外传来压低的笑声,不知哪个山匪踩滑了脚,骨碌碌滚下台阶,骂骂咧咧爬起来,引得满寨哄笑。

三日后,建康城炸了锅。

按察使庄寒言递上弹劾太傅的折子,铁证如山,皇帝连夜召他入宫。

可派去的人回禀:“世子爷不在府中,留书说去仙霞岭剿匪了。”

又过七日,太傅府被抄,满门下狱,据传抄家那日,从太傅私库中搜出白银三百万两,其中有一百二十万两赫然刻着“平寇军饷”的火印。

消息传到仙霞岭那日,寨中摆了流水席。

楚玉穿着三年前那身嫁衣,把忠义堂改成了喜堂,红绸从寨门一路铺到堂前,比当年世子府还要热闹。

“当初那一百二十万两,我爹拿命换的!”楚玉站在桌上,拎着酒坛挨桌敬酒,声音响亮,“如今这笔账,总算清了!”

山匪们起哄要世子妃唱曲,她当真跳上桌子,唱了段燕南小调,是楚雄当年在军营里常哼的调子,唱到一半忘词了,随手拽过庄寒言:“夫君,后半段你替我唱!”

庄寒言无奈接过酒碗,清了清嗓子,满堂寂静中,他低声唱了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楚玉眼睛亮了,跳下桌子抢过酒碗一饮而尽:“这句好!刻碑上!”

“刻哪?”

“就刻寨门口!”她豪气干云,“让那帮狗官看看,仙霞岭的匪首,嫁的是当朝按察使!”

众人哄笑,烛火映着红绸,比三年前世子府的那夜还要亮。

酒过三巡,那个叫阿牛的年轻山匪喝高了,趴在桌上嘟囔:“寨主,您嫁了人,往后还劫不劫富济贫了?”

楚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劫!怎么不劫?不过往后得换个劫法——咱们自己种地,自己开矿,自己修路,浙西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凭什么让那些贪官污吏盘剥?”

满堂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叫好声。

庄寒言端着酒碗,看楚玉站在人群中发号施令,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她说到兴起,一把拽过他:“对了,你那个按察使官印呢?明天借我用用。”

“做什么?”

“盖几张地契!”她理直气壮,“你既然当了浙西按察使,总得给治下百姓办点实事,我圈了几块荒地,打算分给流民种茶,你盖个印,省得那些地方官叽叽歪歪。”

庄寒言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终于肯用你夫君了。”

楚玉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这是物尽其用!”

夜半客散,楚玉醉醺醺靠在庄寒言肩上,忽然嘟囔:“其实……当年翻窗那晚,我在刘记酒铺等了整夜。”

“等我?”

“嗯,”她闭着眼,声音含糊,“我想,你若来追,我就跟你回去,可你没来,天亮时我回去,看见你还站在窗前,我就想,这人真傻。”

庄寒言揽紧她:“我去了,远远看见你在屋顶喝酒,以为你不想被找到。”

“傻子,”她咕哝,“我那是给你留记号呢……那晚我特意挑了刘记酒铺,全建康城都知道那是你常去的地方……”

声音渐低,她在暖融融的炭火旁睡熟了,庄寒言替她掖好披风,忽然想起大婚那夜她也是这般,说着说着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嗑完的瓜子。

他推开窗,仙霞岭的雪正纷纷扬扬落下。山道尽头,有快马疾驰而来,他认出是京中暗探,手中密信火漆完好。

拆开信,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太傅余党已清,陛下问,世子妃何时回京受封诰命?”

庄寒言回头看了看熟睡的楚玉,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手胡乱摸了摸,没摸到人,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回床边,把手递过去,楚玉攥住他的手指,眉头松开了,嘴角弯了弯,又沉沉睡去。

庄寒言提笔在信尾批了四个字:

“江湖路远。”

搁笔时,楚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的信?”

“皇帝的,”他合上窗,“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他走到床边,替她拢好被角,“世子妃的聘礼还没收够。”

楚玉迷糊地笑了,伸手勾住他手指:“那……下次劫什么?”

“劫个清平世道,”他低声道,“给你当嫁妆。”

楚玉睁开一只眼,似笑非笑地看他:“庄寒言,你堂堂世子,怎么净干些劫道的勾当?”

“跟你学的。”

她笑出了声,拽着他衣领把他拉下来,在他耳边说:“那说好了,你负责把清平世道劫来,我负责替你守着。”

窗外雪落无声,寨门上的红绸在晨光里轻轻飘动。

远处传来山匪们晨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

卖唱女正在灶房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山间晨雾,把整座寨子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朦胧里。

而忠义堂的匾额下,那张歪歪扭扭的喜字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旧匾的刻字——

“替天行道。”

庄寒言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楚雄当年在军营里说过的话:“为将者,上替天行道,下为民请命,寒言啊,你记住,这世上最重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他低头看了看熟睡的楚玉,她眉头舒展,嘴角带笑,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指。

窗外有信鸽扑棱棱落在檐下,脚上绑着竹筒。

庄寒言单手取下竹筒,抽出纸条,上面是暗卫的笔迹:“周百户问,世子妃何时回府?他备了坛好酒。”

庄寒言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尽。

回什么府,这仙霞岭,往后便是他的府。

晨光透进窗纸,楚玉忽然说了句梦话:“庄寒言……你那醉流霞,真难喝。”

“那你还喝?”

“你买的嘛。”她咕哝着,往他怀里蹭了蹭。

庄寒言搂住她,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外面号子声停了,山匪们开始晨练对打,呼喝声此起彼伏,卖唱女在院子里喊:“阿牛!你又偷懒!扎马步去!”

楚玉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眼窗外:“这帮兔崽子,没一天消停。”

“挺好的。”庄寒言说。

“嗯?”

“热闹。”

楚玉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庄寒言,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我以前不说人话?”

“以前你跟个木头似的,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无趣得很。”

“现在呢?”

“现在——”她歪头想了想,“现在算是个活人。”

庄寒言伸手把她按回被窝里:“那再睡会儿。”

楚玉挣扎:“天亮了!我得去盯着那帮小子练功——”

“让他们自己练。”

“可是……”

“楚玉。”

“嗯?”

“你夫君说了,今天歇业。”

楚玉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直抖肩膀,缩进被子里,闷声道:“庄寒言,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窗外太阳升起来,照得满山积雪银光闪闪。

寨门前的红绸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山道上,有商队缓缓经过,赶车人抬头望了眼寨墙上的旗帜,笑着朝同伴喊:“看,楚字旗!仙霞岭的楚娘子!听说她嫁了当朝按察使,往后咱们走这条路,再不用怕那些狗官勒索了!”

商队渐行渐远,山道上留下两道车辙,直直伸向远方。

而仙霞岭的晨雾里,传来楚玉一声笑骂:“庄寒言你属狗的?咬我脖子干嘛!”

紧接着是庄寒言低低的笑声,和满寨子山匪们心照不宣的咳嗦声。

那坛醉流霞还摆在忠义堂的案上,坛底压着张新写的字条,墨迹未干,是楚玉的笔迹——

“酒给你留着,人也是。”1

段评

这篇文超好看,上头,想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