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寒言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大婚当夜放走了楚玉。
她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翻窗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三年后,他奉命剿匪,却在匪寨里看见她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他的世子令牌。
“夫君,”她笑眼盈盈,“你抓我,还是跟我走?”
庄寒言身后亲卫齐刷刷跪下:“请世子妃回府!”
——
大婚那日,建康城落了场罕见的雪。
世子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朱雀桥一直铺到乌衣巷口。
沿街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踮脚张望,想一睹这位传奇世子妃的风采——楚玉。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玉面罗刹”,其父楚雄生前官拜平寇将军,十年前奉旨征讨西南夷,却因粮草断绝全军覆没。
朝廷追封了楚雄个虚衔,抚恤银却迟迟未发,楚玉十三岁便入了江湖,十五岁手刃仇家满门,十八岁已在绿林道上博得“玉面罗刹”的名号。
庄寒言站在喜房外,身后傧相催了三回,他始终没推门。
“世子,吉时已过……”
“都退下。”
院中仆从面面相觑,只得躬身退去,等人走净了,庄寒言才抬手叩门。
里头传来笑声,懒洋洋的:“进。”
他推门而入,烛火将满室映得暖红。
楚玉已自行揭了盖头,凤冠歪斜挂在发髻一侧,嫁衣上的金线凤凰被她坐得皱成一团,她正倚在床柱上嗑瓜子,地上落了薄薄一层壳。
见他进来,她眼睛一亮,从袖中摸出个物件抛过来。
庄寒言抬手接住,是枚小巧的玉哨,通体温润,刻着个“楚”字。
“我娘留的,”楚玉拍拍手站起来,嫁衣上的流苏晃了晃,“说是危难时吹响,江湖上总有人卖她几分薄面,如今给你,算是我楚玉的聘礼。”
她把“聘礼”二字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女儿家的矜持。
庄寒言攥着玉哨,指腹摩挲那道裂纹:“你爹的遗物?”
“我娘的遗物,”她纠正,“我爹的东西早被抄了,连他写给我的信都没留下。”她语气平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转头便去推窗。
冷风灌进来,扑得烛火一缩。
庄寒言终于开口:“去哪?”
“金陵的雪不如雁荡山大,”她回头看他,眸子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我去寻个能痛快喝酒的地方,世子放心,天亮前定回来。”
窗棂轻响,红影掠出。
庄寒言走到窗前,只见白茫茫一片,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浅印都没留。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丑时三刻,建康城陷入沉眠。
他在窗前站了一夜。
那枚玉哨被他攥得发烫,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院门吱呀一响,楚玉从正门回来,手里拎着坛未开封的“醉流霞”。
“城南刘记的,”她笑吟吟把酒坛放在案上,“掌柜的说这是窖藏十五年的陈酿,我付了双倍银子。”
“你哪来的银子?”
“当了一根簪子,”她浑不在意,“反正那些首饰戴着沉,干活不方便。”
庄寒言没再问,他打开酒坛,倒了盅酒推到她面前,楚玉端起来闻了闻,眼睛弯成月牙,仰头一饮而尽。
窗外雪还在下,喜房里的红烛终于烧到了尽头。
建康城很快传遍了世子妃的轶事。
重阳节,她爬城墙放纸鸢,线断后纸鸢落进禁军校场,她翻墙去捡,和禁军统领动了手,把人胳膊卸脱了臼,庄寒言赔了半月俸禄,又亲自登门道歉,那统领讪讪道:“世子妃身手……确实了得。”
上元夜,她扮男装逛青楼,跟花魁拼酒拼到天亮,还替一位被纨绔欺辱的卖唱女赎了身,赎身银子是从庄寒言书房里拿的——她留了张字条:“借银百两,加倍奉还。”落款画了把短剑。
中秋宫宴,太后赏了她一盒御制月饼,她转手就递给了宫门外乞讨的老妪,太后问起,她坦然答:“臣女不爱吃甜的,给了那婆子,她跪着磕了三个头呢。”太后哭笑不得,皇帝脸色铁青。
庄寒言从不上前阻拦,只在暗处派人跟着,护她周全。
暗卫回禀时总带些哭笑不得的细节——世子妃在赌坊赢了钱,转手散给街边乞丐;世子妃在茶楼听说书人讲她爹的旧事,听完扔了锭银子,说“讲得不对,我爹当年没那么窝囊”;世子妃在城郊荒庙里和一个老乞丐喝酒,喝到半夜,老乞丐醉醺醺喊她“小玉”。
“那老乞丐是谁?”庄寒言问。
暗卫低头:“查了,是当年楚将军麾下的一个百户长,战后流落江湖,断了条腿。”
庄寒言沉默片刻:“以后他若再来找世子妃,不必拦。”
直到那年上元,楚玉在秦淮河畔为救那个卖唱女,失手打断了太傅侄儿的三根肋骨。
庄寒言深夜入宫请罪,跪在太极殿前淋了整夜的雨。皇帝扔出折子砸在他额角:“庄家百年清誉,你要毁在一个江湖女子手里?那太傅是什么人?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你一个世子,为了个匪寇之女去得罪他?”
“臣管束不力,甘愿领罚。”他俯身叩首,血混着雨水淌下,“只是楚玉天性纯良,并非有意……”
“纯良?”皇帝冷笑,“她十三岁杀人,十五岁灭门,手上血比你吃的饭还多!你倒说说,哪里纯良?”
庄寒言抬起头,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她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她劫的银子,半数散给了浙西灾民,她在仙霞岭收留流民,教他们种地练武……”
“够了!”皇帝拂袖,“要么休妻,要么贬官,你自己选。”
庄寒言在雨里跪到天明,回府时高烧不退,却强撑着写了放妻书给了楚玉。
“我楚玉的婚事,轮不到旁人做主!”她柳眉倒竖,可声音发颤,指节捏得发白。
“阿玉,”他咳嗽着,脸色苍白,“我护不住你。”
“谁要你护?”她红了眼眶,“我楚玉行走江湖,靠的是手中剑,不是夫家名头!”
可那天夜里,她还是走了。
庄寒言发现她不见时,天还没亮,桌上放着那坛没喝完的“醉流霞”,坛底压着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酒留给你。”旁边放着那枚玉哨。
他追到朱雀桥,雪地上脚印凌乱,她轻功极好,踏雪无痕,连个方向都没留下。
桥头卖早点的老翁说,天没亮时见个红衣女子出城,在城门口站了许久,往北去了。
庄寒言在桥上站到日出,暗卫来报,说世子妃出城后换了快马,一路向北,过了江便没了踪迹。
“继续找。”他嗓音嘶哑。
“可世子爷,陛下那边……”
“我说继续找。”
那之后三年,建康城再无人提起世子妃。
庄寒言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公务之外深居简出,旁人只道他被伤了心,渐渐也就忘了那个爬城墙放纸鸢的江湖女子。
直到浙西匪患猖獗,朝廷连派三任按察使都未能平乱。
庄寒言主动请缨,以按察使身份领兵剿匪,他在仙霞岭遭遇埋伏,带人退入密林,却发现匪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寨墙上箭楼林立,滚木礌石堆得齐整,寨门用整棵铁桦木包了铁皮,两侧暗哨布置得滴水不漏。
“大人,这寨子不简单,”副将压低声音,“匪首用兵如神,比咱们见过的那些流寇强了不止一筹。”
庄寒言望着寨墙上飘着的红旗,旗上绣着个“楚”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抓个舌头。”
亲卫押着个瘦小匪兵上前,庄寒言挑开他蒙面布巾,愣住了——是当年楚玉在秦淮河畔救下的那个卖唱女,如今已梳起妇人髻,腰间别着把牛角刀,眼神比当年锐利得多。
“世子爷?”女子也认出他,神色古怪,嘴角抽了抽,“您……来剿匪?”
“你们寨主是谁?”
女子咬唇不答,目光却往寨墙上瞟了一眼。
寨门忽然大开,门轴转动声沉闷如雷,庄寒言抬眼望去,寨墙上立着道熟悉身影——红裙猎猎,腰间别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手里把玩着枚玉牌。
正是三年前他系在她腕上的世子令牌。
“夫君,”楚玉笑盈盈俯视他,“别来无恙?”
山风卷起她裙摆,露出靴筒上插着的匕首,寨墙上百余名山匪纹丝不动,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哪像什么乌合之众,分明是百战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