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苗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吃起烧饼来能顶两个壮汉。头三天她还有些拘谨,一个烧饼掰成四瓣慢慢嚼,到了第四天,直接蹲在炉子边上,左手一个椒盐的,右手一个葱油的,腮帮子鼓得像囤食的松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给她递了碗水。
她灌下半碗,抹了把嘴:“姐姐你不知道,师父在的时候,我们有一顿没一顿的。散修联盟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一帮没门没派的散兵游勇,抢地盘打群架,赢了吃顿好的,输了就饿着。师父总把吃的省给我,说他在青云宗外门那会儿,饿习惯了。”
陈守义揉面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揉。
孙老头在旁边串糖葫芦,山楂去核塞豆沙,动作利索得很。他如今彻底不走了,跟陈守义挤一屋,晚上两个人下棋,为一步棋能吵半宿。赵苗来了之后,他多了个听众,天天给赵苗讲古,讲当年青云宗如何如何,讲得唾沫横飞。
“丫头,你知道你陈爷爷当年什么修为吗?”孙老头举着串糖葫芦当教鞭,“筑基巅峰!差一步就结丹!要不是灵脉断了……”
“老孙。”陈守义淡淡叫了一声。
孙老头立刻闭嘴,把糖葫芦塞进赵苗手里:“吃,多吃点。”
赵苗看看陈守义,又看看孙老头,低头咬糖葫芦。
那天下午,镇上来了个行商,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各色杂货。他停在烧饼铺前,买了三个烧饼,吃了一口就愣住了,跟陈守义套近乎:“老师傅,您这手艺,在青云宗外门干过吧?”
陈守义不动声色:“怎么说?”
“我以前是青云宗外门采买的,经常去外门灶房进货。有个老师傅做的烧饼,板油丁切得细,花椒盐炒得香,跟您这味道一模一样。”行商感慨,“那时候宗门多气派啊,灵鹤满天飞,灵泉水哗哗流。现在可好,山上的灵泉水干了,灵鹤也散了,剩下一帮内门弟子在废墟里翻东西,连墙皮都扒下来卖。”
赵苗忽然问:“那外门弟子呢?”
“散了呗。”行商叹气,“有的回家种地,有的去别的宗门碰运气,还有的流落到散修联盟。不过散修联盟也散了,前阵子跟南边的万剑宗抢矿脉,死伤大半……”
他忽然停住,看了看赵苗,又看了看陈守义,讪讪地推着车走了。
赵苗手里的半个烧饼捏碎了,碎屑从指缝漏下来。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守义把新出炉的烧饼包好,走过去放在她面前:“明天跟我去镇上买面,你背袋子,我付钱。”
赵苗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推着借来的板车去粮铺。我留在铺子里看店,孙老头串他的糖葫芦。快中午时,孙老头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眯着眼往镇口看。
“怎么了?”我问。
他脸色变了:“老陈回来了没?”
“还没……”
孙老头一把抄起门后的擀面杖:“你去后院,把灶膛火灭了,别出声。”
“怎么了?”
“万剑宗的人。”孙老头声音压得极低,“我认得他们的剑纹。你快进去。”
我退到后院,透过门缝往外看。三个穿白衣的剑修从镇口走进来,衣襟上绣着银色剑纹,腰间佩剑,走路带风。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面容冷峻,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忽然停在了烧饼摊前。
“老板。”他走到摊前,“来三个烧饼。”
孙老头赔着笑:“客官稍等,和面的人去粮铺了,我这就去叫。”
“不急。”年轻剑修拿起案板上一个冷掉的烧饼,翻来覆去看了看,“听说这镇上有个老头,做的烧饼很特别。我师父年轻时在青云宗外门待过,说那味道他记了四十年。”
孙老头笑呵呵的:“烧饼嘛,都差不多。”
“是吗?”年轻剑修把烧饼放下,忽然说,“我师父姓李,叫李怀远。前辈认识吗?”
孙老头摇头:“不认识,不认识。”
年轻剑修身后两个剑修已经悄悄站到了铺子两侧,手按在剑柄上。空气一下子绷紧了,连炉子里的炭火都好像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板车轱辘声从街角传来。赵苗在前面拉车,陈守义在后面推,车上堆着两袋面。陈守义抬头看见铺子门口的剑修,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让一让。”他推着车过来,语气平平的,“面粉要倒了。”
年轻剑修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陈守义脸上。陈守义低着头搬面粉,佝偻的背弯成一张弓,鬓角花白,脸上都是皱纹。
“老师傅。”年轻剑修忽然开口,“我师父让我带句话。”
陈守义搬面粉的手没停:“什么话?”
“他说,‘当年那件事,对不住。’”
面粉袋稳稳地落在案板上。陈守义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白灰,看着年轻剑修。他比对方矮了将近一个头,脊背弯着,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你师父,”陈守义慢慢说,“当年在外门挨饿,我给他塞过烧饼。后来他进了内门,就再没来过外门。”
年轻剑修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师父他一直记得。”
“记得就好。”陈守义转身去洗手,“面钱还没付,一袋三十文,两袋六十。你师父的烧饼,算我请了。”
年轻剑修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放在案板上,转身走了。走到镇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前辈!宗门那块灵脉石,碎了。”
陈守义洗手的动作停了。
“灵脉石碎了之后,底下露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年轻剑修的声音远远传来,“刻的是——‘德不配位,脉断山崩。守心守义,泉涌重生。’”
说完,三个人转身走了,白衣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陈守义站在水盆前,手泡在水里,很久没动。赵苗拉着板车,看看他,又看看孙老头,大气不敢出。
孙老头慢慢放下擀面杖,忽然笑了:“老陈,那石碑……”
“我知道。”陈守义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拿起案板上的碎银子塞进赵苗手里,“去买两斤肉回来,今晚包饺子。”
赵苗愣愣地接过银子:“陈爷爷……”
“愣着干嘛?”陈守义已经重新系上围裙,“没听人家说吗?灵脉石碎了,底下有石碑。石碑上刻着字。刻着字又怎样?该卖烧饼还得卖烧饼。”
孙老头哈哈大笑,开始收拾桌子准备包饺子。赵苗攥着银子往肉铺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陈爷爷!石碑上那字……是不是说您?”
陈守义擀面的手飞快,面皮一张张飞出来:“说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得揉够时辰,饺子皮得擀圆了。”
孙老头接了句:“馅里得多放葱。”
赵苗跑远了,笑声从街角传过来。
我蹲在灶前添火,看炉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陈守义擀着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孙老头剁肉馅,剁得案板咚咚响。外面有小孩跑过,喊着谁家的小狗下崽了。
日子照过。烧饼铺的炉火,从早到晚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