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吃到一半,赵苗忽然放下筷子,说要去趟茅房。结果去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回来,我出门一看,她蹲在后院墙根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苗?”我走过去。
她赶紧抹脸,回头冲我笑,眼睛红得像兔子:“姐姐,我没事,就是……饺子太好吃了。师父以前说,等他安顿下来,天天给我包饺子。他包饺子可难吃了,皮厚得跟鞋底似的,馅还总漏。”
我蹲下来,跟她肩并肩靠着墙。后院墙根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落了一地白花,香得淡淡的。远处传来孙老头和陈守义下棋的声音,为一步马走日还是象走田吵得不可开交。
“你师父,”我说,“赵大牛,他以前在青云宗什么样?”
赵苗想了想:“师父不太说以前的事。就有一回喝多了,说他小时候爹娘把他扔在青云宗山门口,裹了张破棉袄,里头塞了块木牌,写着生辰八字。外门有个老杂役捡了他,养到六岁,后来老杂役死了,他就自己混。外门弟子欺负他,让他洗全院的衣裳,洗不完不给饭吃。有一回他饿得偷灶房的馒头,被管事抓住吊在树上打,打完了扔在灵兽园外头。他说那天下着雨,他躺在地上动不了,以为要死了。”
我攥紧了拳头。
“后来有个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塞了个烧饼到他嘴里。”赵苗的声音很轻,“那人说,‘吃吧,以后日子还长。’”
墙根底下有蚂蚁在搬槐花,一队一队的,忙忙碌碌。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陈伯蹲在灶房后门,从怀里摸出那个发霉的烧饼,抠掉绿毛递给我。
“师父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后来进了外门,有了点修为,就再没回去看过那个老杂役。”赵苗抠着墙皮上的青苔,“他说他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没脸见人家。后来宗门散了,他到处找,也没找到。”
“他找到了。”我说。
赵苗抬头看我。
“他找到陈伯了。去年秋天,他来过,买了三个烧饼。陈伯多塞了一个给他。他没认出来,陈伯也没点破。”
赵苗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眼泪同时淌下来:“怪不得……怪不得师父临走前说,让我来清水镇找卖烧饼的老爷爷。他说老爷爷会收留我。他其实认出来了,对不对?他就是没脸说。”
“嗯。”
“他这人就这样,怂了一辈子。”赵苗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笑,“连认个人都不敢。”
槐花落了她一肩膀,白白的,香香的。我伸手给她拍掉,说:“回去吃饺子吧,陈伯给你留了一碗,馅里多搁了虾皮,鲜得很。”
赵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忽然说:“姐姐,我想学揉面。”
“跟陈伯说去。”
“我怕他嫌我笨。”
“他当年收我的时候,我连火都生不着,把灶房差点烧了。”
赵苗咧嘴笑了,牙上还沾着饺子馅里的韭菜叶。
回到屋里,陈守义和孙老头已经吃完了,棋盘摆在桌上,棋子儿七零八落。孙老头非说刚才那局他赢了,陈守义不认,两人正拌嘴。看见赵苗进来,陈守义从灶上端了碗饺子递过去:“凉了,热了热,快吃。”
赵苗接过来,没吃,先说了句:“陈爷爷,我想学揉面。”
陈守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揉面可以,先洗碗。洗一个月碗再说。”
“行!”赵苗答得脆生生的,端着饺子蹲到门槛上吃去了。
孙老头把棋盘一推,冲陈守义挤眼:“你这烧饼铺,快成收容所了。一个两个三个,再来几个,能组个宗门了。”
“宗门?”陈守义把棋子一颗颗捡进布袋里,“别提那两个字。我这辈子跟宗门犯冲。”
孙老头嘿嘿笑,也不恼,转头去串他的糖葫芦。他现在串糖葫芦的手艺精进了,山楂去核塞豆沙,豆沙里还搁了点桂花,镇上小孩都缠着爹娘来买。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赵苗就起来了。我听见后院有动静,出去一看,她站在面案前,袖子挽得老高,正跟一团面较劲。陈守义站在旁边看着,也不上手,就动嘴:“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揉,使劲揉。对,就这样。”
赵苗揉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白面粉,跟个花猫似的。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渐渐变得光滑起来。陈守义伸手按了按,点了点头:“还行,有几分样子。今天这锅烧饼,你烤。”
赵苗眼睛亮了:“真的?”
“烤糊了自己吃。”
赵苗烤的第一锅烧饼,果然糊了三个。她蹲在炉子前面,看着那三个焦黑的饼,瘪着嘴要哭。陈守义拿起来一个,掰开看了看,把黑皮抠掉,夹了根葱,自己吃了。
“还行,”他说,“就是火大了点。下回看着点。”
赵苗使劲点头,把剩下两个糊的也抠了黑皮,夹上葱,一个给我,一个给孙老头。孙老头咬了一口,齁得直咳嗽,还竖大拇指:“好吃!比你陈爷爷烤的强!”
陈守义拿擀面杖敲他:“你昨天还说我烤的比王屠户强!”
两人又吵起来了。赵苗站在炉子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日头升起来,照进铺子里,照在案板的面粉上,照在炉膛的火光上,暖洋洋的。街面上人声渐渐多了,卖菜的,卖鱼的,送孩子上学的,都从铺子门口过。有人探头进来问:“今天烧饼还有吗?”
赵苗大声应:“有!刚出炉的!”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铜板串起来,看赵苗手忙脚乱地给人包烧饼,陈守义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两句,孙老头举着糖葫芦草靶子出去招揽生意。炉子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清水镇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烧饼铺的炉火,从早到晚没灭过。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镇上的人渐渐都知道,镇西头有家烧饼铺子,老板是个驼背老头,手艺绝了,板油丁切得细,花椒盐舂得香。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也怪,山楂里塞豆沙,豆沙里搁桂花,别处吃不着。
更奇怪的是,那铺子里的伙计,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能干。先是来了个姑娘,收钱算账利索得很。后来又来了个小姑娘,揉面烤饼,手脚麻利。再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进门就往灶台前一蹲,喊一声“陈爷爷”。
陈守义从来不问他们从哪来,也不问他们以前干什么的。只问一句:“会揉面吗?”
会揉面的揉面,不会揉面的洗碗。洗碗洗够了,再学揉面。揉面揉够了,再学烤饼。烤饼烤好了,就可以上柜台收钱了。
孙老头有天晚上数了数,忽然跟陈守义说:“老陈,你发现没有?咱们铺子里现在有十二个人了。”
陈守义正闭着眼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十二个怎么了?”
“十二个,”孙老头压低声音,“够组个内门了。”
陈守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揉面。”
孙老头嘿嘿笑了两声,也躺下了。后院静悄悄的,只有槐花簌簌往下落的声音。前头铺子里,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挤在大通铺上,睡得东倒西歪,有人打呼,有人说梦话,还有个姑娘梦里喊了声“师父”。
陈守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弯了弯。
炉膛里的余烬还亮着,暗红色的光透过灶门的缝,照在案板上那团醒好的面上。面发得正好,鼓鼓囊囊的,明天一早就能用。1
( ̄▽ ̄) 好暖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