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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仙门遍地是奇葩

赵大牛走后第七天,清水镇来了个卖糖葫芦的。

那老头挑着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糖衣裹得均匀透亮,一看就是内行人做的。他在烧饼铺门口站了半天,陈守义给客人包饼,他就等着,也不催。等最后一位客人走了,他才开口:“老陈,来串糖葫芦?”

陈守义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收拾案板:“不卖烧饼不卖糖葫芦,隔壁豆腐西施倒是爱吃甜的。”

老头嘿嘿一笑,把草靶子往地上一插,自己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坐在门槛上喝起来。我认出他腰间别着块玉牌,虽然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看出青云宗长老的制式。

“姓周的那个老东西死了。”老头喝了口酒,“抢掌门位子,被自己的护身法宝反噬,炸得连渣都不剩。剩下几个长老分家产,把藏经阁都搬空了,连蒲团都分了。”

陈守义揉面的手不停:“你分着什么了?”

“我?”老头晃了晃酒葫芦,“分了块药田。可惜我不会种,三天就荒了。索性把地契卖了,换了这个。”他拍拍糖葫芦草靶子,“手艺是我爹传的,当年没修仙之前,我家就是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

陈守义终于抬头看他:“老孙,你当年可是内门长老,筑基圆满的修为。”

“那又如何?”孙长老——现在该叫孙老头了——咬了口山楂,酸得眯起眼睛,“灵脉一断,修为全废。我现在就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挺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孙老头忽然说:“对了,你那徒弟……赵大牛,带着几个小的往南边去了,说去找什么散修联盟。临走来跟我道别,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谢您的烧饼。”孙老头把酒葫芦递过来,“他还说,等安顿好了,回来给您养老。”

陈守义接过酒葫芦,抿了一口,忽然笑了:“那孩子,自己都养不活。”

晚上打烊后,孙老头住在后院,跟陈守义挤一屋。我听见他俩说话,断断续续的。

“……真不打算回去了?”

“回去干嘛?灵脉断了,仙山变成荒山,谁回去谁倒霉。”

“可你当年……”

“当年的事别提了。”陈守义的声音很平静,“我断了灵脉,守了六十年山门,看着一批批弟子来了又走。苏清音那丫头,我刚见她时,才这么点大。”他的声音顿了顿,“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孙老头叹了口气:“灵脉滋养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灵脉一断,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是啊。”陈守义翻了个身,“什么都不是。不如卖烧饼。”

第二天早上,孙老头帮着揉面,手法竟然很熟练。我问他怎么会的,他说:“我爹卖糖葫芦,我娘卖烧饼。小时候我揉面,我爹串山楂,一家人从早忙到晚。后来被青云宗看中,说我有仙缘,我娘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把我送走了。”

他揉着面,忽然说:“我娘做的烧饼,也是板油丁加花椒盐。”

陈守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过去一把花椒。

两个老头一个揉面一个舂花椒,配合得默契。我在旁边烧火,看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面团烘得鼓起来,香气顺着风飘出去,飘过清水镇的石板路,飘向远处的青山。

那天下午,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个年轻姑娘,看着十六七岁,穿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背着一个长条布包。她站在烧饼铺门口,闻了闻,忽然眼圈就红了。

“一个烧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陈守义给她包了一个。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纸袋上。

“这味道……”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师父说,青云宗外门有个老爷爷,做的烧饼特别香,板油丁切得细,花椒盐舂得碎。他说他小时候挨饿,老爷爷总偷偷给他塞吃的……”

陈守义的手顿了一下:“你师父是谁?”

“赵大牛。”姑娘抹了把眼泪,“我是他徒弟。师父……师父上个月没了。”

后院静得只剩炉火噼啪的声音。

“散修联盟跟人起了冲突,师父为了护着我们几个小的,挨了三刀。”姑娘攥着烧饼,指节发白,“他临死前说,让我来清水镇,找一个卖烧饼的老爷爷。他说老爷爷会收留我。”

陈守义慢慢放下手里的面团,擦了擦手,走到姑娘面前。他佝偻着背,比姑娘还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你叫什么?”

“赵苗。”姑娘说,“师父给我起的名字。他说他没能耐,给不了我什么,但至少能让我吃饱。”

陈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伸手,拿了个新出炉的烧饼,掰开,夹了根葱,递过去:“吃吧。以后日子还长。”

赵苗接过烧饼,忽然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陈守义没拦她,等她磕完了,才说:“后院有间空屋子,你自己收拾。明天早起,帮忙揉面。”

赵苗使劲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

孙老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老陈,你这烧饼铺,是越来越热闹了。”

陈守义转身揉面,嘴角弯了弯:“热闹好。面团越揉越劲道,人越多越热闹。”

炉火映着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赵苗蹲在灶前帮我烧火,小声问我:“姐姐,陈爷爷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想了想,说:“以前啊……以前是个守山门的。守了六十年。”

“那他一定很厉害。”

“嗯。”我看着陈守义的背影,他正跟孙老头抢擀面杖,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很厉害。”

那天夜里,赵苗睡在后院,做梦都在哭。陈守义起来看了她两次,给她掖了掖被角。

第二次出来时,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清水镇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亮晶晶的,比青云宗的山顶看得还清楚。

“陈伯,”我披着衣裳出来,“睡不着?”

“嗯。”他指着天上,“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北斗。以前在宗门,我师父教我认星象,说北斗主生,南斗主死。我当时想,修仙嘛,就是要逆天改命。后来才知道,能活着吃口热乎烧饼,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他旁边,看北斗七星悬在天上,勺子柄指着青云宗的方向。

“陈伯,咱们真的不回去了?”

他笑了笑,转身回屋:“回去干嘛?明天还得早起揉面呢。赵苗那丫头看着瘦,可能吃了。”

我跟着他进屋,听见孙老头在打呼噜,赵苗在梦里喊师父。炉膛里的火压了灰,还亮着暗红色的光,暖烘烘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清水镇的烧饼铺,照常开门。1

段评

这章写得好暖好上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