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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仙门遍地是奇葩

我穿成修仙文炮灰那天,宗门上下都在庆祝小师妹筑基成功。

只有守门的老头递给我一块发霉的烧饼:“吃吧,以后日子还长。”

后来小师妹渡劫飞升失败,魂飞魄散。

全宗门哭着求我回去主持大局时——

我正蹲在凡间集市,跟老头讨价还价:“再送根葱,不然这烧饼我不买了。”

青云宗上下张灯结彩,灵鹤衔着彩绸从主峰飞掠而过,洒下漫天金粉。今日是小师妹苏清音筑基成功的日子,她才十二岁,已是宗门百年不遇的天才。山门前的石阶被擦拭得能照出人影,外门弟子们踮着脚张望,盼着能一睹那位传说中“天生道骨”的小师妹风采。

我蹲在灶房后门,手里攥着半个冷掉的馒头,看伙房管事将整笼灵兽肉包子倒进泔水桶——只因小师妹嫌那肉馅不够细。泔水桶里浮着白胖的包子,混着灵芝屑和雪参片,飘出奇异的香气。

“作孽啊……”守门的陈伯缩在墙根,破棉袄上落了层灵鹤抖落的金粉。他佝偻着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吃吧,以后日子还长。”

油纸包皱巴巴的,打开是块烧饼,边缘泛着青霉。我掰开看了看,里面夹着两片薄如蝉翼的肉干,还是荤的。

“陈伯,这饼……”我嗓子发紧。

“前日外门执事扔的,我捡回来搁灶膛边烘了烘。”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发霉的地方我抠掉啦。”

远处传来钟鸣九响,是掌门在宣布收苏清音为亲传弟子。山风卷来宴席的香气,灵酒洒在地上渗进青石缝,把缝里熬冬的草籽都催开了花。

我咬了口烧饼,霉味混着肉干咸香,竟比泔水桶里的包子好吃。

“丫头,”陈伯忽然压低声音,“你根骨不行,灵窍蒙尘,这辈子怕是筑不了基。但……”他浑浊的眼睛看向我,“凡人有凡人的活法。”

他枯瘦的手指了指山下:“翻过两座山头,有个清水镇。镇上王屠户的烧饼,那才叫一绝,用板油丁和花椒盐,烤得酥脆流油。”

我嚼着烧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三年后,苏清音结丹那日,天现异象,九色霞光笼罩主峰。全宗弟子跪拜高呼“天佑青云”,掌门当场赐下极品法宝“流光剑”。我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握着陈伯方才塞给我的半块饴糖,糖化了黏在掌心。

“那丫头……”陈伯望着主峰方向,欲言又止。他如今更老了,背驼得像个虾米,守着山门旁那间漏风的石屋。宗门上下都叫他“陈老头”,没人记得他全名。只有我知道他叫陈守义,曾是外门杂役,因灵根废了被贬守门,一守就是六十年。

“陈伯,您当年……”我曾问过他。

“别提当年。”他摆摆手,从灶膛灰里扒出个烤红薯,“人老了就爱想以前,没出息。”

苏清音结丹后愈发骄纵。她嫌外门弟子练剑吵到她午睡,掌门便命外门搬到后山。她嫌灵兽园的狐狸味大,第二天那些狐狸就被剥了皮做成围脖。她路过时,所有弟子都要低头屏息,等她走远了才敢喘气。

有一回我在溪边洗衣裳,她带着一群内门弟子路过。溪水映着她织金云纹的法袍,比霞光还晃眼。

“哪来的脏东西?”她蹙眉掩鼻,手中流光剑轻轻一划——我洗了半天的衣裳碎成布条,顺水漂走。

“师妹,”我攥紧拳头,“那是陈伯的冬衣。”

她笑起来,梨涡浅浅:“陈伯?守门那个老废物?”

周围弟子哄笑。有人捡起石子砸我:“还不快滚!冲撞了小师妹,你担待得起?”

石子砸在额角,血顺脸淌下。陈伯不知从哪跑来,佝偻着腰,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对着苏清音连连作揖:“小师妹息怒,小师妹息怒,她不懂事……”

苏清音哼了声,带着人走了。陈伯转身,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手抖得厉害:“疼不疼?”

“不疼。”我说,“就是陈伯的衣裳……”

“衣裳嘛,破就破了。”他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走,陈伯给你烤红薯。”

那晚我帮他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他坐在门槛上啃红薯,忽然说:“丫头,你想不想修仙?”

“我灵窍蒙尘……”

“灵窍蒙尘算什么。”他掰开红薯,热气腾腾,“从前有个人,比你还惨,全身灵脉尽断,被师门扔在乱葬岗等死。后来他遇见个卖烧饼的老头……”

“后来呢?”

“后来啊……”他把红薯皮也吃了,“后来那人就卖了一辈子烧饼。”

我没再问。炉火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苏清音渡劫那日,全宗弟子在山巅布下护法大阵。掌门亲自为她护持,十二位长老各持阵旗,灵光冲天。劫云压顶,紫电如龙,她脚踏流光剑迎雷而上,白衣猎猎。

第一道天雷落下,她以剑挡之,身形晃了晃。

第二道,她祭出护身法宝,法宝碎裂。

第三道……

我站在山脚,看天上劫云忽然变成诡异的暗红色。陈伯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仰头望着,忽然说:“她心性不足,强渡此劫……”

话未说完,第七道天雷劈下,苏清音的身影在雷光中碎成齑粉。流光剑当啷落地,剑身裂开一道缝。

死寂。

然后哭声震天。掌门跌坐在地,老泪纵横。长老们互相搀扶,弟子们跪倒一片。护法大阵的灵光还没散尽,映着一张张扭曲的脸。

只有陈伯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他那间漏风石屋。

三日后,宗门大殿。掌门高坐主位,两侧坐着仅剩的八位长老。殿中站满内门弟子,个个眼眶通红。

“诸位……”掌门声音嘶哑,“清音已去,但青云宗不可一日无主。老夫年迈,想从弟子中择一人……”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讯:“掌门!不好了!后山灵脉枯竭,灵兽园里的灵兽全死了!药田一夜之间枯了大半!”

满殿哗然。有人喊:“去找陈伯!当年灵脉就是他师父修的——”

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想起来,陈伯三天前就消失了。连带着那间石屋,连块瓦片都没留下。

掌门脸色铁青:“去找!翻遍整个修真界也要把他找回来!”

而此时,清水镇集市。

我蹲在王屠户的烧饼摊前,看陈伯——不,是陈守义,看他用枯瘦的手指拈起一个烧饼,翻来覆去地看。

“老板,这饼有点烤过了。”他说。

王屠户瞪眼:“爱买不买!”

“买,怎么不买。”他慢吞吞掏钱,“就是得搭根葱。”

“你……”王屠户抄起擀面杖。

我赶紧拉住他袖子:“陈伯,算了算了,我吃葱……”

“不行。”他固执地摇头,“没葱不香。”

王屠户气得乐了,扔了根葱过来:“滚!下次别来!”

陈守义接过葱,满意地掰开烧饼,把葱夹进去,递给我:“尝尝。”

烧饼酥脆,板油丁混着花椒盐的香气在嘴里炸开,烫得我直哈气。他看着我笑,缺了门牙的嘴漏风:“好吃不?”

“好吃!”

远处,青云宗的方向,隐约有灵光冲天——那是寻人的阵法。他连头都没抬,又掰开半个烧饼递给我:“慢点吃,别噎着。”

“陈伯,”我含着烧饼含糊不清地问,“咱们还回去吗?”

他看了眼天边灵光,笑了笑:“回去干嘛?给他们收尸?”

他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烧饼渣,指向长街尽头:“走,听说镇东新开了家馄饨铺,虾皮汤底,鲜得很。”

我回头看了眼天边,青云宗的灵光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来了。”陈伯说。

“什么来了?”

“馄饨来了。”他指着前方,热气腾腾的锅灶。

天边灵光骤然熄灭。

清水镇的日子不紧不慢,陈守义的烧饼铺子开了三个月,竟比王屠户家还红火。他在门口支了个炭炉,现烤现卖,面团揉得劲道,板油丁切得细碎,花椒盐是拿石臼一点点舂的,闻着就香。

我负责收钱。铜板串在草绳上,一天下来能串两串。隔壁豆腐西施总打趣:“哟,陈老头,你这孙女怪俊的,说婆家了没?”

陈守义就笑:“还小呢,还得吃几年烧饼。”

这日打烊后,我蹲在后院洗碗,听见前头有动静。探头一看,三个穿青云宗外门弟子服的人站在铺子前,领头的那个我认得,叫赵大牛,以前常欺负外门新弟子。

“老头,”赵大牛拿剑鞘敲着案板,“见过这个人没有?”他展开一张画像,上面画的竟是陈守义,不过画得年轻些,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风采。

陈守义正揉面,头都没抬:“没见过。”

“你仔细看看!”另一个弟子凑过来,“宗门通缉的要犯!窝藏者同罪!”

“哎哟。”陈守义手上不停,“那可真吓人。不过老朽眼拙,真没见过。”

赵大牛狐疑地打量他,忽然盯着他的脸:“等等,你……”

我心提到嗓子眼,攥紧了手里的碗。

“你脸上有面。”赵大牛说。

陈守义抹了把脸,笑呵呵的:“揉面嘛,难免。”

三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我松口气,正要出去,忽然看见赵大牛折回来了,站在炭炉前:“老头,来三个烧饼。”

我缩回墙后。

陈守义包了三个烧饼递过去。赵大牛接过,咬了一口,忽然僵住了。

“怎么了?”同伴问。

“这味道……”赵大牛慢慢嚼着,脸色变了,“我小时候,外门有个老杂役,总偷偷给我们这些孤儿塞吃的。他做的烧饼……”

陈守义擦着手:“烧饼嘛,都差不多。”

赵大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烧饼包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老头!下回多放点花椒盐!”

等人走远了,我才从墙后出来。陈守义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青山,不知在想什么。

“陈伯……”

“那孩子,”他轻声说,“小时候被扔在灵兽园外头哭,我拿烧饼哄过他。后来他进了外门,就不认得我了。”

我蹲在他旁边,把洗碗水泼进菜地。夕阳把天边染成烧饼炉里那种橘红色,暖融融的。

“明天多和点面吧。”他说,“我看赵大牛那意思,还得来。”

果然,第二天赵大牛又来了,还带了个瘦小的姑娘,看着面生。两人没穿宗门服,排在买烧饼的队伍里,到跟前时,赵大牛挠挠头:“老头,两个烧饼,多放花椒盐。”

陈守义给他包好,又额外塞了一个给那姑娘:“瘦成这样,多吃点。”

那姑娘咬了口烧饼,忽然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纸袋里。赵大牛手忙脚乱:“哎哎你怎么……”

“这味道……”姑娘哭着说,“我哥生前就爱吃这样的烧饼,他说外门有个老爷爷,会给挨饿的弟子偷偷塞吃的……”

陈守义的手顿了顿,继续揉面。他揉得很慢,很用力,把面团揉得又光又韧。

那之后,来买烧饼的青云宗弟子越来越多,都穿着便服,鬼鬼祟祟的。陈守义也不点破,只是每次都在纸袋里多塞一个。赵大牛成了常客,隔三差五来,有时候带瓶酒,坐在门槛上和陈守义对饮。

“宗门现在乱套了。”赵大牛喝得脸红脖子粗,“灵脉枯了,药田死了,内门那几个长老为了争掌门位子天天打架。小师妹……苏清音留下的那些法宝,全被他们抢光了。”

陈守义抿着酒,不说话。

“老头,”赵大牛忽然问,“你说,咱们宗门还有救吗?”

陈守义把酒杯放下,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灵脉枯了,是根子烂了。根子烂了,浇再多水也没用。”

赵大牛沉默了很久,把酒喝完,摇摇晃晃站起来:“我明天不来了。外门要遣散一批弟子,我得去帮几个小的找活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头,你……你是不是……”

陈守义摆摆手:“走吧,烧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大牛走了。我出来收碗,发现陈守义还坐在那里,酒杯空了,眼睛望着青云宗的方向。夜色里,那座曾经灵气缭绕的仙山,如今黑沉沉的,像块墓碑。

“陈伯,”我轻声说,“你想回去吗?”

他回过神来,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不想。这儿挺好的,有烧饼,有馄饨,还有……”他看着我,“还有个小丫头帮我收钱。”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收碗。

几天后,镇上来了个讨饭的老头,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我给他两个烧饼,他狼吞虎咽吃完,忽然抓住陈守义的袖子:“师兄!是你吗师兄!”

陈守义定定看着他,半晌才说:“小六子?”

那老头哇的一声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师兄!宗门完了!全完了!掌门死了,长老们自相残杀,内门弟子跑了一大半,剩下的把能卖的都卖了,连苏清音的流光剑都拿去换酒喝了!”

陈守义默默听他哭完,递了块干净帕子:“擦擦。”

“师兄,你回去看看吧……”小六子抽噎着,“哪怕就看一眼……”

“不看。”陈守义起身去揉面,“看了又能怎样?”

“可是师兄,当年师父把宗门交给你……”

“师父把宗门交给我,”陈守义打断他,声音平静,“我没守住。是我的错。但根子烂了,不是我能救的。”

小六子愣愣看着他,忽然嚎啕大哭。

那晚小六子住在后院,跟陈守义说了半宿话。我躺在隔壁,听见他们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断续的叹息。天快亮时,小六子忽然提高声音:“师兄!你就不恨吗?他们当年那样对你……”

“恨过。”陈守义的声音很轻,“后来卖烧饼,天天揉面,揉着揉着,就不恨了。面团要揉够时辰才劲道,人也是。”

小六子没再说话。

天亮时,小六子走了。陈守义在揉面,看见我出来,笑着说:“今天多和两斤面,我看今天生意好。”

我嗯了一声,去生火。炭火映着他的侧脸,皱纹里都是平静。天边青云宗的方向,依旧黑沉沉的,一点灵光也看不见了。

“陈伯,”我忽然说,“等攒够了钱,咱们开个馄饨铺吧。”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缺了门牙的嘴漏风:“好,开馄饨铺。虾皮汤底,鲜得很。”

晨光漫过清水镇的青石板路,照在烧饼炉上,暖融融的。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还有谁家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