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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退婚夜,我撕了状元郎的婚书

陈子昂下狱后,贵妃坐不住了。

她亲赴东宫,带着先帝遗诏的抄本,说魏庸一案牵连太广,劝太子妃“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清漪接过遗诏看了一眼,笑了:“贵妃娘娘,这遗诏是假的。”

“先帝驾崩前三个月已经中风,右手不能执笔。可这遗诏上的字,笔力遒劲,一气呵成。”

“要么是有人代笔,要么——是先帝托梦写的?”

贵妃脸色煞白,萧慕在屏风后听完,低声对身边太监说:“去,把大理寺卿叫来。”

贵妃来东宫那日,是个晴得发烫的午后。

沈清漪正在偏殿看江南赈灾的折子。魏庸倒台后,从他府里抄出白银八十万两,粮仓存粮足够十万灾民吃上一年。她拟了个章程,将这批钱粮分三批运往江南,同时派人核查各州县受灾实况,绕开户部直接报东宫。折子递上去,萧慕批了个“准”,又添了一行小字:“太子妃办事,比朕仔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提笔在旁边批了个“知道了”,又觉得太冷淡,添了句“殿下谬赞”。写完自己先红了脸,把折子合上让春棠送回去。

春棠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宫人来报:“贵妃娘娘求见。”

沈清漪搁了笔。贵妃萧氏,先帝宠妃,三皇子萧琰之母。萧慕的太子位之所以悬了三年,便是这位贵妃在背后使力——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储君。魏庸是她的表兄,纵火东宫的事若说她没有份,沈清漪第一个不信。

“请进来。”她起身理了理衣襟,没换宫装,仍是那件家常的藕荷色窄袖衫,素银钗,面上不施脂粉。

贵妃进来时,沈清漪打量了她一眼。五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她穿着一身宝蓝织金宫装,头上珠翠环绕,通身的气派不减当年。只是眼下有些青,像是多日没睡好。

“太子妃好大的架子。”贵妃进门便笑,语气却凉,“本宫在宫门外等了小半刻,才见着人。”

沈清漪微微欠身,算是见礼:“贵妃娘娘恕罪。宫务繁忙,方才在核江南赈灾的折子。娘娘请坐。”

贵妃落了座,春棠端上茶来。她没碰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搁在案上。

“本宫今日来,是为魏庸一案。”她开门见山,“魏庸贪墨,罪有应得,本宫无话可说。可太子妃一查到底,连魏庸的门生故旧都不放过,前日又抓了工部侍郎,昨日又革了三个知州。牵连太广,朝堂震动。本宫这里有一卷先帝遗诏的抄本,先帝临终前曾嘱托本宫,若日后朝局动荡,可取出此诏,以安人心。”

沈清漪接过绸缎展开。遗诏不长,大意是魏庸辅政有功,后世之君当善待之,不可因小过而废老臣。末尾盖着先帝玉玺,日期是驾崩前一个月。

她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贵妃娘娘,”她将遗诏搁回案上,手指点了点那行字,“这遗诏是假的。”

贵妃面色一变:“放肆!先帝遗诏,岂容你信口雌黄!”

“先帝驾崩前三个月已经中风,右手不能执笔。”沈清漪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好坏,“娘娘在宫中多年,应该比本宫更清楚。那三个月里,先帝所有诏书都是左手所书,笔迹歪斜颤抖,连玉玺都是内侍代盖的。可这遗诏上的字——”她将绸缎翻过来,指着末尾那行朱批,“笔力遒劲,一气呵成,横竖撇捺都是右手力道。要么是有人代笔,要么——”她抬眼看贵妃,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是先帝托梦写的?”

贵妃脸色煞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清漪站起身,走到贵妃面前。她比贵妃矮了半个头,可此刻贵妃坐在椅上,她站着,俯视下来,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娘娘今日来,是为了魏庸,还是为了三皇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魏庸倒了,他手里那些东西——比如当年怎么买通宫女在太子宫放火,怎么伪造先帝遗诏,怎么替三皇子谋划夺储——娘娘怕他供出来,所以急着来东宫‘劝和’。”

贵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娘娘心里清楚。”沈清漪退回座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娘娘拿一份假遗诏来东宫,若是旁人,或许就被唬住了。可娘娘忘了——本宫未出阁时,曾在父亲书房里见过先帝亲笔所书的圣旨。先帝的笔迹,本宫闭着眼都认得。”

贵妃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她盯着沈清漪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好,好得很。沈清漪,本宫小看你了。”

“娘娘从未正眼看过本宫。”沈清漪放下茶盏,神色平静,“三年前陈子昂退婚,娘娘在宫中听说了,曾对身边人说‘一个毁了容的丫头,也配嫁状元’。这话传出去,满京城的人都在笑本宫。可本宫如今坐在这里,而陈子昂跪在午门外。娘娘,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很妙?”

贵妃站起身。她站得急,衣袖带翻了茶盏,青瓷碎了一地。春棠赶紧上前收拾,贵妃却看都不看,只盯着沈清漪。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沈清漪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娘娘今日来,本宫就当是寻常走亲。可若再有人拿假遗诏来东宫招摇——本宫手里的东西,比娘娘想象的多得多。魏庸的账册、陈子昂的密信、当年经手伪造遗诏的内侍名单。娘娘若想看,本宫可以一份一份呈给殿下过目。”

贵妃踉跄了一步。她扶住桌角站稳,脸上的脂粉被冷汗冲出一道道痕迹。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回头。

“沈清漪,你赢了这一局。可你别忘了——三皇子还在封地,手里有兵。”

“三皇子若安分守己,自然无事。”沈清漪声音淡淡,“可若有人撺掇他做什么傻事——娘娘,本宫连太子都敢嫁,还怕一个藩王?”

贵妃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珠翠叮当声渐渐远去。沈清漪坐在原处没动,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萧慕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折子,显然是在后面听了全场。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眉目间全是笑意。

“你方才说‘连太子都敢嫁’——这话我听着怎么像骂人?”

“你本来就是。”沈清漪仰头看他,方才那副凌厉模样全收了,眉眼弯弯的,“贵妃来东宫闹事,你在后面躲着看戏,不是缩头乌龟是什么?”

“我在后面替你壮胆。”萧慕坐下,顺手拿起她喝剩的半盏茶喝了,“万一她动手呢?我得护着你。”

“她不敢。”沈清漪哼了一声,“她今日来,本就是试探。若我接了那份假遗诏,她就知道我好糊弄,后面还有更狠的招数。可我一眼看穿,她就慌了。这叫先声夺人。”

萧慕点头,放下茶盏,忽然正色:“那份遗诏确实是假的。我查过,先帝临终前最后一道真遗诏是密旨,传位给我,藏在大行皇帝灵柩夹层里。贵妃手里这份,是魏庸找人仿的,原本打算若我回京夺位,就拿出来当‘先帝遗命’。”

“我知道。”沈清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当年经手伪造遗诏的工匠名单。赵四在扬州找到的,那工匠如今还活着,躲在乡下。人证物证俱全,贵妃翻不了身。”

萧慕接过名单看了看,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在想,”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当年我在宫外流浪三年,身边只剩一个老太监跟着。住破庙、讨冷饭、被人当成乞丐赶。那时候我想,若有一天能回宫,定要把那些害我的人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可后来遇见你,我才发现——有些事不必急。你不声不响地把人证物证都攒齐了,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比我一刀一刀去砍,高明得多。”

沈清漪被他握着手,指尖微微发烫。她别开脸,声音轻了些:“我也不是不声不响。我撕婚书那日,全京城都看着呢。”

“那是你故意张扬。”萧慕凑近了些,“你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沈清漪不好惹。果然,从那以后,没人敢小瞧你。”

“包括你?”

“尤其是我。”他低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我娶你之前就知道,这女子不好惹。可我还是娶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清漪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专注。

“为什么?”

“因为那天在巷子里,你说‘敢不敢娶’的时候,眼睛里有火。”他轻声说,“我在外面流浪三年,见过太多人眼里没有光了。可你眼睛里有。我想,这女子若嫁了我,定能把东宫那些阴暗角落都照亮。”

沈清漪愣住。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她偏过头,咳了一声:“少说这些肉麻话。大理寺那边还有一堆事呢,陈子昂的案子还没审完。”

萧慕笑着松开手,叫来内侍吩咐了几句,又转头看她:“今晚有空吗?”

“做什么?”

“御花园里桃花开了,夜里有灯会。我想带你去看看。”

沈清漪想了想:“行。不过我得先看完江南的折子。”

“我等你。”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萧慕。”

“嗯?”

“贵妃最后那句话——三皇子手里有兵。”她靠在门框上,面色认真起来,“这件事不可不防。你打算怎么办?”

萧慕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片刻后他笑了笑:“三皇子封地在北境,手里三万兵马。若他真敢反,我早有布置。”他抬眼看她,“不过清漪,这事你不用操心。北境的事,我来处置。”

沈清漪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萧慕和方才那个说“想带你去看桃花”的人判若两人。他此刻的眼神冷而沉,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好。”她点头,“北境归你,朝堂归我。”

萧慕笑了:“成交。”

她转身离去,藕荷色衫子消失在长廊拐角。萧慕独自坐在偏殿里,拿起那份伪造的遗诏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攥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舔上绸缎,金线银线烧成灰烬。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火,想起那些被烧死的人,想起自己在破庙里发过的誓。如今他回来了,身边多了一个她。这江山他守得住,那些旧账他也算得清。

可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是陪她去看今夜御花园的桃花。2

段评

女神,这篇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