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萧琰在北境反了。
消息传到长安那日,沈清漪正在试新制的夏装。
萧慕提着剑进来,甲胄未卸,血染征袍。
“清漪,我要亲征。”
她放下衣裳,走过去替他解开染血的披风:“去吧。”
“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她仰头看他,目光平静,“你去打仗,我替你守着长安。”
“若我败了呢?”
“你败了,我替你守陵。”
三皇子萧琰反了。
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那日沈清漪正在试新制的夏装,鹅黄薄纱衫子,裙摆绣着缠枝莲花,是尚衣局赶了半个月的活计。春棠在身后替她系带子,嘴里念叨着“娘娘腰身又细了些”,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慕推门进来时,甲胄上还带着北境的风尘。他显然是一路疾驰回宫的,袍角染着泥点子,腰间佩剑没卸,剑鞘上凝着暗褐色的痕迹——是血。
沈清漪从镜中看见他,搁了手里的团扇,转过身来。她没问怎么了,只是走过去,伸手替他解开披风的系带。披风沉甸甸的,浸了潮气,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杂的气味。
“萧琰反了。”萧慕开口,声音有些哑,“北境三万兵马,已经过了雁门关。前锋到了太原。”
沈清漪将披风搭在架子上,又去解他甲胄的搭扣。铜扣冰冷,她指尖冻得发红,却解得很稳。
“你要亲征。”她说。不是问句。
萧慕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清漪,我……”
“去吧。”她打断他,终于解开最后一个搭扣,将甲胄从他肩上卸下来。甲片哗啦作响,她抱在怀里,沉得几乎站不稳,“你去打仗,我替你守着长安。”
萧慕握住她的手臂,把甲胄从她怀里接过来搁在案上。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若我败了呢?”
沈清漪仰头看他。她今日梳了家常的髻,那支素银钗斜插在鬓边,钗头莲花被窗外的光照着,泛着温润的银光。她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慢条斯理。
“你败了,我替你守陵。”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不过你最好别败。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回头还得替你挑嗣子,麻烦得很。”
萧慕怔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都在抖,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一下子散了。他伸手将沈清漪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沈清漪,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却没挣开。
“我这个人,”他学她的语气,“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蹲在你家门口喝了半个月的粥。”
沈清漪扑哧笑了。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行了,别贫了。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卯时。”
“那今晚早些歇着。”她转身叫春棠,“去备热水,殿下要沐浴。再传膳,要热汤面,多放姜。”
春棠应声去了。萧慕看着她吩咐宫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安心。她就是这样,不管多大的事,到她手里都变成一日三餐、衣裳冷暖的寻常。可偏是这种寻常,让他在外头拼杀时,心里始终有个惦记的归处。
那晚萧慕留在东宫用了膳。热汤面端上来,姜味浓郁,他吃得满头是汗。沈清漪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看着他吃。等他搁了碗,她才开口问:“北境的事,你布置了多少?”
萧慕擦了嘴,神色认真起来:“三万兵马,我手里能调的禁军两万,加上京畿大营驻军一万,兵力上不输他。只是萧琰在北境经营了五年,地形熟,又有突厥人在背后撑腰。若打持久战,粮草补给是问题。”
“粮草的事你不用担心。”沈清漪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递给他,“魏庸抄家的八十万两,我原本打算分批运往江南赈灾。如今先挪一半出来做军饷。江南那边我写了信,让各州府以工代赈,修水利、筑堤坝,灾民有饭吃就不会闹事。等北境平了,再把剩下的钱粮补过去。”
萧慕翻开折子看了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哪批银子走哪条路,哪个州府几时到粮,押运官是谁,交接手续如何。他看了半晌,合上折子叹了口气。
“清漪,这些事你什么时候做的?”
“今日下午。”她端起冷了的茶抿了一口,“你推门进来之前,我刚写完。”
萧慕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领兵出征,朝中大事便全压在她肩上。可她一个字没抱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半日功夫就把粮草、灾民、转运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他开口,又顿住。
“别说什么‘辛苦你了’这种话。”沈清漪放下茶盏,站起身,“你打仗辛苦,我坐镇后方也辛苦,都是为了这江山。等你回来,你欠我的可不止一句辛苦。”
萧慕笑着起身:“那等我回来,你想要什么?”
“到时候再说。”她推他往内殿走,“去睡吧。明日寅时我叫你。”
萧慕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身捉住她的手。他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得不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领。
“清漪。”
“又怎么了?”
“等我回来,我把北境的地图送给你。”他说,“萧琰的封地,三万兵马,我替你打下来。以后那片地,归你管。”
沈清漪愣了愣,随即笑了:“我要北境做什么?冷得要命。”
“给你做马场。”萧慕也笑,“我听说你小时候想学骑马,沈伯父不让。等北境平了,我带你骑。草原上跑起来,比长安城里痛快。”
沈清漪别开脸,鼻尖有些泛酸。她抽回手,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快去睡。再磨蹭天都亮了。”
萧慕进了内殿。沈清漪站在外头,对着跳动的烛火发了会儿呆。春棠轻手轻脚走过来,低声道:“娘娘,陈子昂的案子大理寺已经审结了。秋后问斩。”
“知道了。”沈清漪点头,“明日殿下出征,这事先不要提。等殿下走了再说。”
春棠应了声退下。沈清漪独自站了许久,直到内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走进去,看见萧慕已经睡着了,合衣倒在榻上,靴子都没脱。他太累了。
她在榻边坐了会儿,替他脱了靴子,又拉了条薄被盖在他身上。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布阵。
沈清漪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萧慕。”她低声叫他名字,“你要平安回来。”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长安城北门已经列满了兵马。萧慕一身银甲,骑在马上,晨光从城楼角上漏下来,照得他周身发亮。沈清漪站在城楼上,凤纹宫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萧慕仰头看她,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她的脸。可他知道她一定站得笔直,眼睛亮亮的,像他第一次在巷口见她时那样。
“清漪——”他扬声喊了一句。
城楼上的人影动了动。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被晨风送下来,清清楚楚:
“打完了快点回来。江南的赈灾折子还等着你批呢。”
城楼下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萧慕也笑了,勒马转身,扬鞭一指北方。
“出发——”
大军开拔。沈清漪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银甲身影渐渐变小,汇入滚滚烟尘中。她攥着城垛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春棠在身后小声说:“娘娘,风大,回吧。”
“再等等。”
等到烟尘散尽,北方的官道上只剩一片空旷,她才转身。下了城楼,她没回东宫,直接去了文渊阁。
阁中已经堆满了折子。江南赈灾的、北境军饷调拨的、朝中各部日常事务的。她脱了那身厚重的凤纹宫装,换了件利落的藕荷色窄袖衫,坐在萧慕平日批折的位子上,拿起第一本折子翻开。
春棠端茶进来,看见她伏案的模样,忽然觉得此刻的太子妃和方才城楼上判若两人。城楼上那个攥着城垛的手发白的女子不见了,坐在案前的这个人,像是天生就该坐在这里。
沈清漪提笔,在第一本折子上批了个“准”。字迹工整,笔锋锐利。
她忽然想起萧慕走前那晚说的话——“以后那片地,归你管”。她低头笑了笑,在批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殿下在前方安心,后方有我。”
写完,她合上折子,翻开下一本。窗外天光大亮,长安城从晨梦中醒来,街上传来早市的叫卖声。文渊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沈清漪埋首案间,脊背挺直如竹。
她的天下,她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