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庸倒台后第三日,陈子昂递了请罪折子。
折子里写:“臣识人不明,误认奸佞为师,乞骸骨归乡。”
萧慕把折子递给沈清漪看,她扫了一眼便扔进炭盆里。
“他哪里是请罪,他是怕了。”
“怕什么?”
“怕我翻旧账,把他当年攀附魏庸、纵火东宫的底也掀出来。”
萧慕闻言眯起眼:“纵火东宫?他也有份?”
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他当年写给魏庸的密信。赵四在扬州找到的。”
陈子昂的请罪折子递上来那日,长安城下了开春第一场透雨。雨丝绵密,把宫墙洗得发亮,琉璃瓦上的积尘顺着檐角淌下来,在汉白玉台阶下汇成细流。
萧慕把那封折子放在案上,推到沈清漪面前。她今日没穿宫装,换了件藕荷色窄袖衫,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那支素银钗。春棠端了新贡的雨前龙井来,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才翻开折子。
折子写得极诚恳,字字泣血。说自己“识人不明,误认奸佞为师”,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大用”,最后恳请“乞骸骨归乡,终老林泉”。末尾还附了一句“臣愧对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厚爱,无颜立于朝堂”。
沈清漪看完,没说话。她把折子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反复看了三遍,最后嗤笑一声,扬手扔进了炭盆。
火苗舔上纸页,须臾间烧成灰烬。
“他哪里是请罪,”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是怕了。”
萧慕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她:“怕什么?”
“怕我翻旧账。”沈清漪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纸边卷曲,上面字迹潦草,“赵四前日送来的。当年魏庸指使人在太子宫纵火,陈子昂负责传递消息。这纸条是他写给魏庸的密信——‘事已毕,东宫无人生还’。”
萧慕接过纸条,指尖微颤。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死了他三名近侍,烧毁了他半座宫殿。他被侍卫护着从密道逃出时,后背燎出一片血泡,养了半年才结痂。他以为那是贵妃一脉的手笔,没想到陈子昂也参与了。
“他当年还只是个举子。”萧慕声音沉下去,“魏庸许了他什么?”
“状元。”沈清漪语气平淡,“魏庸当时是主考官。你想想,陈子昂一介寒门,凭什么高中状元?凭他才学?长安城里比他学问好的举子多得是。”
萧慕攥紧纸条,指节发白。片刻后他松开手,将纸条展平,放进案头一只铁匣里。那匣子里收着所有与太子宫纵火案相关的证据,三年来他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收,等着一网打尽的那天。
“我本想着再等两年,”萧慕合上匣子,“等我把魏庸余党拔干净了,再动陈子昂。没想到你比我快。”
“他递请罪折子就是想跑。”沈清漪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雨已经停了,天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得廊下积水一片明晃晃的,“他以为辞官归乡就能全身而退。可纵火东宫、谋害储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跑不了。”
萧慕看着她背影。她站在窗前,藕荷色衫子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露出一截细白后颈。他忽然想起赵四把那封密信交上来时说的话——“太子妃娘娘问草民,这信可不可靠。草民说可靠,娘娘便让草民把信收好,说将来有大用。”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陈子昂跟纵火案有关。可她忍了整整一个月,等魏庸倒台,等陈子昂自己递请罪折子,等他以为能全身而退的时候,才把这封信拿出来。
“你早就算好了。”萧慕走过去,站在她身侧,“等他请罪归乡的路上再动手。人证物证俱全,他跑不掉,魏庸余党也攀咬不出旁人。”
沈清漪侧头看他,眉梢微挑:“殿下怕我下手太狠?”
“怕什么?”萧慕学她的语气,“我连你都敢娶,还怕你下手狠?”
沈清漪笑出声来。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你学我。”
“跟你学的。”萧慕捉住她的手,拢在掌心,“这些日子你掌宫务,拔魏庸,查旧案,一桩一桩做得干净利落。我那些幕僚都说——太子妃若是男子,这东宫怕是要换人住了。”
“女子又如何?”沈清漪抽回手,走回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这天下的事,女子做不得?我偏要做。不仅要拔魏庸,还要把魏庸留下的窟窿一个一个填上。江南灾民的钱,我替他们要回来。”
萧慕看着她仰头把冷茶灌下去,忽然觉得她此刻比任何时候都好看。那道疤在她脸上,被窗外的天光照着,浅浅一道,像月牙儿。
“陈子昂的事,”他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急。”沈清漪放下茶盏,“让他先走。他离京那日,你再派人截住。罪名要当众宣——谋害储君,诛九族。让满朝文武都看着,让长安城的人都看着。”
“你还要他跪在丹墀下?”
“不。”沈清漪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要他跪在午门外,跪在当年他退婚时走的沈府后巷口。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陈子昂当年退婚,不是因为沈家小姐容貌有损,是因为他自己心虚。他怕沈家小姐知道,他攀附权贵、纵火东宫的丑事。”
萧慕怔了怔,随即笑了。他发现自己永远猜不到她的下一步。她像一尾游鱼,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上穿梭自如,每一步都出人意料,每一步都掐在要害。
“好。”他说,“都依你。”
三日后,陈子昂离京。他只带了一只竹箱,雇了头驴,穿着半旧青衫,从长安城南门出城。城门口有守军查验路引,他递过去时手在抖。守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路引,摆摆手放行。
他出了城,走了三里地,在官道旁一棵柳树下歇脚。春末柳絮纷飞,扑了他满头满脸。他靠着树干坐下,闭了闭眼,心想总算逃出来了。
“陈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他猛地睁眼,看见金吾卫从四面八方涌来,甲胄森然,刀光刺目。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陈子昂接旨——户部员外郎陈子昂,勾结奸佞,谋害储君,罪证确凿。着革去功名,押解回京,交大理寺会审。钦此。”
陈子昂瘫软在地。他张了张嘴,想喊冤,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见校尉身后转出一个人——赵四。那个在扬州躲了三年的粮商,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在外面的周慎随从。
赵四看着他,目光平静:“陈大人,别来无恙。”
陈子昂被押回长安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金吾卫将他押到午门外,按着他跪在青石板上。午门是天子之门,寻常官员犯了死罪才在此处候审。可今日不同——太子妃亲临午门,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幕下,隔着珠帘看他。
满城百姓挤在午门外的广场上,议论纷纷。有人认出陈子昂,惊呼“这不是去年游街的状元郎吗?”有人指指点点,说“听说他当年退了沈家小姐的婚,如今沈家小姐做了太子妃,可不就来报应了?”
沈清漪坐在棚幕下,看着那个跪在午门外的人。陈子昂的官帽歪了,青衫皱巴巴的,脸上沾了泥,哪有半分状元郎的风光。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站在沈府堂上,锦衣玉冠,意气风发,说“容貌有损,难登大雅之堂”。
风水轮流转,果然转得妙。
“陈子昂,”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广场上的喧哗,“你可知罪?”
陈子昂抬头。他隔着珠帘看见沈清漪的身影,素银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想起那日散朝后翻邸报,翻到三年前沈家老太爷去世那页,旁边附了一则小注——沈氏女清漪,割股疗亲,孝感动天。
他当时愣了很久。那道疤,那道被他当作退婚理由的疤,原来是这么来的。
“臣……”他伏下身,声音嘶哑,“臣知罪。”
“知罪便好。”沈清漪站起身,珠帘哗啦一响,“你谋害储君,攀附奸佞,罪无可赦。大理寺会审之后,按律处置。”她顿了顿,忽然放轻了声音,只有近旁几人听得见,“陈子昂,你当年退婚时说的那句‘此一时彼一时’,本宫今日还给你。”
陈子昂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珠帘已被风吹开一线,他看见沈清漪的脸——那道疤还在,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
“此一时彼一时,”她重复道,“你当年弃如敝履的,原来是你这辈子都配不上的。”
她转身离开。珠帘在身后合拢,叮咚作响。广场上百姓还在议论,陈子昂跪在午门外,额头抵着青石板,忽然觉得三年前那个雨夜里,他撕碎的不是沈清漪的一纸婚书,而是他自己的一世前程。
而沈清漪坐在回东宫的凤辇上,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午门方向。萧慕骑马走在旁边,低声问她:“解气吗?”
她想了想,摇头:“不解气。可也不生气了。”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忽然笑了,“萧慕,你说我是不是太记仇了?”
“是。”萧慕也笑,“可我喜欢的,就是你这记仇的样子。”
凤辇辘辘驶过长街。长安城春深如海,柳絮漫天飞舞,落在凤辇顶上,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帘外。沈清漪伸手接住一片柳絮,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缕轻烟。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撕碎婚书时金丝银线落了一地。如今那些碎片早已扫尽,可她却把这一地的碎片,拼成了自己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