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次日,韦令曦在甘露殿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松墨和龙涎香的气息。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娘娘醒了?”青黛端着水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尚衣局的宫女。
“陛下呢?”
“陛下一早便去早朝了。走之前吩咐奴婢们别吵醒娘娘,让娘娘多睡会儿。”
韦令曦揉了揉额角,昨晚的酒后劲不小。她下了榻,洗漱更衣,换上一身正式的宫装。今日是她作为秦王正妃的第一天,按规矩,六宫的妃嫔都要来拜见。
她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替她绾发。镜中人眉目如画,比昨日少了些新嫁娘的娇羞,多了一层沉静。她挑了一对白玉耳坠戴上,又看了看案上那只装翡翠镯子的锦盒。想了想,还是没动。
“青黛,把那本《六宫册》拿来。”
青黛从案上取过一本册子递给她。这是昨日韦贵妃遣人送来的,上面记着六宫各殿的妃嫔名册、位份、性情喜恶。韦令曦昨夜翻了半夜,记得七七八八。
“走吧。”她站起身。
拜见设在甘露殿偏殿。
韦令曦坐在主位上,青黛和另一个宫女立在两侧。她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茶盏和一本《六宫册》。殿门开着,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脚下的地砖上。
第一个进来的是韦贵妃。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宫装,发髻上只插了那根白玉簪,素净如常。走到韦令曦面前,她停住脚步,微微福了一礼。
“臣妾见过王妃娘娘。”
韦令曦从座上站起来,绕过案桌,伸手扶住了母亲。
“娘。”她低声道,“不用行礼。”
韦贵妃看着她,目光里有笑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礼数不能乱。”她轻声道,“如今你是正妃,我是妃嫔。该行的礼,得行。”
韦令曦握着母亲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受了韦贵妃那一礼。
“韦妃请起。”她道。
韦贵妃站起身,母女俩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但韦贵妃转身落座时,背脊挺得比平日更直了些。她的女儿坐在正妃的位子上,受她这一礼,受得起。
接下来是几位位份较低的妃嫔。
有先帝时入宫的太妃,有李世民登基后纳的几位嫔御,还有几个生了皇子公主的。她们依次进来行礼,韦令曦一一还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有人恭敬,有人好奇,有人眼底藏着几分不以为然。
一个姓郑的昭仪行礼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王妃娘娘好年轻。”她道,“十五岁便掌六宫,真是……难得。”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殿里安静了一瞬。
韦令曦看了她一眼,翻了翻面前的《六宫册》,找到了郑昭仪的名字。
“郑昭仪入宫几年了?”她问。
“回娘娘,七年了。”
“七年。”韦令曦合上册子,声音不轻不重,“郑昭仪这七年里,每月领的月例银子,比别的妃嫔多两成。不知道这多出来的两成,是谁批的?”
郑昭仪脸色一变。
“是……是前年臣妾宫中修缮……”
“前年修缮是工部拨的款,不走六宫账目。”韦令曦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郑昭仪那多出来的两成,走的是六宫月例。我昨夜翻账本翻到的。七年,多领了两年。攒起来,够修一座小殿了。”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郑昭仪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臣妾知错。”
韦令曦放下茶盏,声音依旧不轻不重。
“郑昭仪多领的银子,回头补回来就行。往后六宫的账,每月我会让周娘子核一遍。谁该多少就多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郑昭仪低着头退下了。
剩下的几个妃嫔再行礼时,腰弯得更深了些,头也垂得更低了些。
韦贵妃坐在一旁,看着女儿三言两语把郑昭仪打发了,嘴角微微弯了弯。
待所有妃嫔都退下后,韦贵妃站起身,走到韦令曦面前。
“你方才翻账本了?”她问。
“翻了。”韦令曦揉了揉眉心,“昨夜翻了大半夜。六宫的账目乱得很,有人多领,有人少领,还有人挂空名头领双份。我让周娘子今日进宫来,把账目重新理一遍。”
韦贵妃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你娘强。”她轻声道,“你娘在宫里这么多年,都没想过翻账本。”
“娘是管不到。”韦令曦握住母亲的手,“如今我管得到,就管。”
韦贵妃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下午,周娘子进了宫。
她站在甘露殿偏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账本。六宫各殿七年的收支流水,从月例银子到布匹绸缎,从炭火蜡烛到笔墨纸砚,一笔一笔全在这里。
周娘子翻了几本,眉头越皱越紧。
“娘娘,”她低声道,“这些账,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有人领了银子,但账上没记名。有人的月例比册子上多了两成。还有几笔大额支出,写的是修缮宫殿,但工部那边没收到款。”
韦令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能查出是谁领的?”
“能。”周娘子拿起一本册子,“这几笔没记名的银子,落款的印章是内侍省的。领银子的人,是内侍省的一个管事太监,姓孙。”
“孙德?”韦令曦翻了翻记忆里的《六宫册》,“他是郑昭仪宫里出来的?”
“正是。”
韦令曦沉默了一会儿。
“周娘子,把这些账目全部抄一份。原件放回原处,别让人发觉。”
“娘娘打算怎么做?”
“先不动。”韦令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皇城的飞檐,“把账理清了,该补的补,该退的退。至于那个孙德……先留着。我倒要看看,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周娘子应了声,低头继续翻账本。
傍晚,李世民来了甘露殿。
他进门时,韦令曦还伏在案前看账本。周娘子已经出宫去了,案上只剩她一个人,面前摊着七八本册子,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这么用功?”李世民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六宫的账?”
“嗯。”韦令曦揉了揉眼睛,“乱得很。有人浑水摸鱼摸了七年。”
李世民翻了两页,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先理清,再慢慢收拾。”韦令曦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陛下放心,不会闹出大动静。”
李世民看着她疲惫的脸,忽然道:“今日有人为难你?”
“没有。”韦令曦笑了笑,“有个郑昭仪阴阳怪气了几句,被我拿账本堵回去了。”
李世民挑了挑眉。
“拿账本堵人?”他笑道,“这法子倒新鲜。”
“管用就行。”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按了按肩。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按在她僵硬的肩颈上,舒服得让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今日辛苦了。”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吻。
“这才第一天。”韦令曦闭着眼,“往后还有得忙。”
“慢慢来。”李世民道,“六宫交给你,朕放心。”
韦令曦睁开眼,仰头看他。四十七岁的帝王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时,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暮色。
“陛下。”她忽然道。
“嗯?”
“娘今日来行礼了。”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行的正礼。”韦令曦轻声道,“规规矩矩,一点没含糊。”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继续替她按肩。
“她是你的母亲。”他道,“也是朕的贵妃。你们母女之间怎么相处,你们自己定。朕不插手。”
韦令曦伸手握住了他按在她肩上的手。
“谢谢。”
李世民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不用谢。”
窗外暮色渐深,甘露殿里的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青黛端了晚膳进来,摆在案上,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两个人坐在案前用膳,一个夹菜,一个盛汤,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不说话。
远处东市的方向,四间书坊的灯火次第亮起。周娘子回到开心书坊,把今日在宫里抄的账目锁进柜子里。韦令月在念兔书坊给新到的书盖章,红袖在希望书坊招呼最后几个客人,阿阮在乐坊楼二楼练完最后一支舞。
韦贵妃坐在自己宫里,玉兔趴在她膝上。她面前摊着韦令曦写的《女郎传》第三篇章,最后一行字已经被她看了很多遍。
“那个妇人终于等到了。她的女儿回来了。”
她合上书,低头摸了摸玉兔的脑袋。
“玉兔,”她轻声道,“她今日坐在正妃位子上受我行礼的时候,背挺得可直了。”
玉兔摇了摇尾巴。
韦贵妃笑了,把书收进匣子里,放在枕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满天的星辰。1
(⑅˃◡˂⑅) 大大写得超有感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