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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是凌晨五点动身的。
天色还没彻底破晓,灰蓝色的天光透过厂房高高的窗户渗进来,像被水稀释过的墨。
沈诺坐在副驾,手攥着那枚铁梭子。
昨晚严浩翔把车钥匙丢给她,没多做解释,她也没有追问。
钥匙串挂着一块磨得半残的塑料牌,上面印着“城北公墓”,字迹已经磨掉大半。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一路严浩翔都没开口,目光牢牢锁在前方路面。
他的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沈诺留意到,每次换挡,他手指都会下意识多攥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城北公墓坐落在一片矮丘之上,四周没什么楼房,路边零散长着几棵歪扭的松树。
这个时辰四下无人,守墓的老人还窝在门房里睡觉,铁栅栏门虚掩着。
严浩翔把车停在坡底,熄掉引擎。他没有马上下车,双手依旧搁在方向盘上。
沈诺安静等着。
约莫半分钟过去,他拔下钥匙,推开车门。
山上的风比城里要凉得多。
沈诺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颌,跟在他身后往上走。
石阶年头很久,不少边角已经崩裂缺损,踩上去碎石簌簌作响。
严浩翔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正中。
沈诺落后他两步,望着他的背影。
黑色外套被山风扯得贴住脊背,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地凸出来,肩膀绷得死死的。
走到半山腰,他骤然停住脚步。
沈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不远处的坡地上,一排排墓碑错落排布,灰白大理石,新旧混杂,歪歪扭扭立在那里,像一群久久伫立的人。
严浩翔的目光,牢牢钉在第三排靠边的那一块。
碑身普通,尺寸不大,碑面上刻着两个字:周敏。
碑前摆着一束花。
花早就枯透了,花瓣皱成暗褐色的一团,花茎却依旧直直立着,淡紫色包装纸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沈诺往前走近两步,看清花束旁还放着半瓶没开封的水,瓶盖上蒙了薄薄一层灰。
严浩翔站在墓碑跟前,垂着头望着碑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双手插在衣袋,肩膀微微向内收拢,像是在抵挡迎面而来的冷风。
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压得很低的眉毛。

“你来过。”
声音很轻,大半被山风吹散。
沈诺分不清,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是在对着墓碑倾诉。
“三天前。”

沈诺开口。
“那束花,是三天前放的。”

严浩翔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那块被风雨侵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石碑上。
“是我放的。”

沈诺静静看着他。他没有细说缘由,但她心里大致能猜到。
三天前,距离他打算去往商业中心的日子很近。
他来这里放下花,之后便去了那栋高楼,心里盘算着什么,又或是什么都不打算做。
“你每年都会来?”

沈诺问。

“不来。”
“那今年为什么过来。”

严浩翔终于转过脸看向她。风刮得他眼尾泛红,可眼底没有半分湿意。
他望着沈诺,像是在掂量,她能不能接住接下来的过往。

“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作答,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挪动那束枯花,让花茎更贴近碑石。
指尖碰到包装纸,动作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站起身,他拍掉掌心沾到的尘土。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六岁。”
他目光重新落回墓碑。

“厂子倒闭之后,她找不到正经工作,四处打零工。”

“后来生了病,没钱医治。”

“我出去找活,年纪不够,又没有学历,没人肯要我。”

“她就这么硬撑,熬了快两年。”
他顿了顿。

“那天我回家,人已经没了。”

“邻居说,她是半夜走的,离世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这枚梭子。”

“那是她用了十几年的物件,厂子关停,她也舍不得丢掉,一直留着。”
山风掠过山坡,吹乱沈诺的头发,发丝糊在脸上,她抬手拨开。

“警察过来,定了意外,说是病逝,没有再往下查。”
严浩翔的语调平平淡淡,像在念一份归档的卷宗。

“可我后来回了旧厂房。”

“那里早就空了,大部分机器都被拆走,唯独那台织布机还留在原地。”

“我发现机器被动过手脚,有一根线被人为剪断,梭子也被人拆下来过。”

“出事那天夜里,厂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沈诺。

“她不是病死的。就为了这枚梭子。”

“有人想把梭子拿去变卖,她抢了回来,被人推搡,重重摔在机器上,内脏大出血。”

“那时候工厂已经废弃,没人管这件事。”
沈诺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梭子,冰冷坚硬的铁面硌着掌心。
“你查到是谁做的?”


“没有。”
严浩翔嘴角扯动一下,算不上笑意。

“十几年过去,相关的人早就四散无踪。”

“我只知道,梭子被我妈藏了起来,一直保存着。后来我在她遗物里找到,就一直带在身上。”
他伸手从口袋摸出一样东西。3
这章看得我好揪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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