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余桉没换灯笼。
不是忘了而是他蹲在药圃边看了一早上的芽,把换灯笼的事搁下了。
红云提醒了两次他说"不急"第三次红云自己去檐下翻出了一盏新灯笼白绢糊的骨架是细竹比旧的那盏结实。
"挂上。"余桉头也不抬。
红云把新灯笼挂上门框点了烛白绢比旧纸厚,风一吹不歪稳稳当当的。
余桉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芽一夜过去,第三片真叶边缘的卷曲没再扩大,指甲掐过的月牙痕变成了暗褐色,像结痂。新芽没死,但也没长停在了被掐的那一刻。
"它在等。"余桉说。
"等什么?"
"等那个人再来。"
红云心里一紧。
"你故意不换篱笆?"
"换了。"余桉指了指篱笆上那些灶灰拌泥的绳结,"但没加新的。就昨天那些。够它闻见味道,但不够挡。"
"你要引他来?"
"不是引。"余桉说,"而是等。他掐了一记,肯定会回来看结果。就像人掐了花,过两天要回来看看花死了没有。"
红云沉默了。他走到灶台前生火煮粥。动作比平时慢,勺子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余桉没打扰他。他坐在石桌前,把灶君炉端过来,掀开一片冰纹石盖帘,看着白焰在炉芯里安静地烧着。手臂上的白纹一明一灭节奏平稳。
"白焰没反应。"他说。
"说明那人没来?"
"说明他不在上面。"余桉盖上盖帘,"在下面。在地脉里等着。"
"等什么?" "等我出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我不走"余桉说"我也不走""你守芽我守门。"
红云点了点头一整天无事。
余桉坐在门槛上,灶君炉搁在脚边,白焰从小孔里吐着,他看着山道,看了整整一个白天。红云在丹房里炼了一炉丹,没出洞府。芽在药圃里安静地待着,月牙痕没变深,也没变浅。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余桉忽然站起来。
灶君炉没响。白焰没跳。但他站起来了。
"来了。""哪里?""下面。"
余桉走到洞府中央。石板在他脚下微微震动,不是地龙翻身那种晃,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慢慢往上顶很慢很均匀像竹子从土里长出来。
"退后。"他对红云说。
红云退到药圃边,手里攥着一把丹铲。
石板裂开了不是上次后土那种后土出来时地面像水一样分开温柔的。
这次是硬的脆的石板从中间崩开一道缝,碎石飞溅,有一块弹到余桉脚背上他没躲。
裂缝里伸出来的不是手是根。
不是树根是某种灰白色的表面布满细孔的像骨头又像珊瑚的东西从地缝里缓缓钻出来一寸一寸地往上顶。
它碰到空气的时候表面的细孔开始往外渗一种透明的液体没有味道但落在石板上立刻冒烟腐蚀性的。
余桉低头看着那根东西它从裂缝里伸出来顶端分了三个叉像一只手又像一把耙子。
"不是手"他说"这是触须。"
触须顶端的三叉慢慢张开,朝药圃的方向探过去余桉踩了上去。
赤脚踩在那根灰白色的触须上脚底和触须接触的瞬间触须猛地一缩表面的细孔全部张开透明液体喷出来溅在余桉脚背上并没有腐蚀。
液体在余桉皮肤上滑了一下,像水落在荷叶上,滚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触须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碰不了我。"余桉说,脚底微微用力。触须在他脚下发出一种极细的、像指甲刮石板的声音不是物理的摩擦声,是某种频率的震动,刺耳的,但只有余桉听得见。
"你在叫?"余桉低头看着脚下的触须,"叫谁来?叫那个人?"
触须猛地往回缩,想钻回地缝里。余桉脚底一碾 "啪。"
触须断了一截。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更多透明液体涌出来冒烟腐蚀着周围的石板。
断掉的触须在地上扭了两下,像离水的鱼,然后不动了。灰白色的体表迅速变灰、变黑、变脆,最后碎成一堆粉末。
裂缝还在。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不是从地脉深处传来的,是浅层的,就在洞府下方三丈左右。
"它没走。"余桉说,"断了一根,还有别的。"
他蹲下来,看着裂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不止一根是一簇像一窝东西盘在洞府底下,刚才伸出来的只是探路的那一根。
"红云。""嗯。""拿灶灰。"
红云从灶台边端来那袋灶灰,余桉抓了一把,撒进裂缝里。
灶灰碰到裂缝内壁的瞬间,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感受到的,从脚底板往上窜,像有人拿针扎了脚心的穴位。
余桉的手按在裂缝边缘,掌心金光透进石缝。
啸叫声停了。
裂缝里安静下来。过了几息,灰白色的粉末从裂缝深处被推出来是那些触须的碎屑,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排出来了。
然后裂缝自己合拢了。石板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余桉知道那东西还在下面。断了一根触须,它记住了。记住了灶灰的味道,记住了踩断它的那只脚。
"它不会再来今天这种了。"余桉站起来,脚背上的液体已经干了,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那会来什么?"
"会来真的。"余桉说,"探路的不行了,正主会亲自来。"
"什么时候?"
余桉看了看天。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新灯笼的白绢上映着烛光,稳稳的。
"等芽长。""等它长?"
"嗯。"余桉走到药圃边,蹲下来看着那棵新芽,"芽是根长出来的第一片叶子。根扎在这里,叶子在这里。那个人要动的是根——但根在地下九万丈,他够不着。所以他掐叶子,试探叶子和根之间连得牢不牢。"
"连得牢吗?"
余桉伸手,指尖悬在新芽上方。芽茎微微一颤,不是怕的,是像小狗闻到主人的味道,摇了一下。
"牢。"他说。
红云看着少年蹲在药圃边的背影。暮光落在他头发上,后颈的印记被领子遮着,看不见。但红云知道它在不是烫的是安静的像锁在听在等在记。
"今晚我守夜。"余桉说。
"一起守。"
"你睡。你睡了我才能听见地底的声音。你醒着,你的心跳会盖住它。"
红云张了张嘴,没争。
夜里,红云躺在石床上,闭着眼。余桉坐在门槛上,灶君炉搁在脚边,白焰吐着,一明一灭。新灯笼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暖黄色的。
他看着地面。
石板下面三丈处,那簇东西安静地盘着,没动。但余桉能感觉到它们在等。等一个时机。
等芽长高等根扎深等他松懈。
"不急。"余桉轻声说,声音只够地底听见,"我也等。"8
蹲蹲下一章,想看后续剧情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