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没问那道印记。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走过去说"你后脖子上有块疤哪儿来的"余桉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问他也是白问。
但那道痕迹像一根刺,扎在红云眼里。
此后几日,他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余桉几回。少年照旧煮粥、扫院、下棋、晒太阳,领口松松垮垮的,后颈时隐时现。那印记不像胎记胎记是平的,那东西有极浅的纹路,像是什么符文被烙进了皮肤里,岁月磨过,只剩一层淡影。
第五天,余桉在崖边晒太阳的时候,领口滑下去了一截。
红云站在药圃里,隔着半院子的距离,把那道印记看了个清清楚楚。
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道弧形的纹路,首尾相连,围成一个不封闭的环。像一只睁了一半的眼睛。
红云手里的药锄掉了。
余桉没听见。他趴在崖边的石头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闭着眼,晒得脸颊发红。
红云弯腰捡起药锄,心跳得厉害。
他认得那个图案。
不是在书里见过的,是在紫霄宫。鸿钧讲道第七日,袖中滑出一块玉简,玉简上刻着的就是这个三弧连环,不闭之目。当时他只当是装饰,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来,那块玉简滑出来的瞬间,鸿钧的手指顿了一顿,像是怕被人看见。
红云把药锄放下慢慢走过去。
"余桉。" "嗯?"少年没睁眼。
"你后脖子上的东西,什么时候有的?"
余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眯着。
"一直有吧。"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就有了。"
"疼不疼?"
"不疼。"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就是有时候会热。"
"什么时候?"
"打雷的时候。还有"他想了想,"还有红云煮粥放枣的时候。"
红云:"……"
他站在崖边,风把道袍吹得鼓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打雷的时候热对应天道发抖那晚。煮粥放枣的时候热对应什么?对应余桉第一次觉得"这里有人给我煮粥"?
那道印记,在余桉感到"被需要"和"被感知"的时候会发热。
红云忽然想起鸿钧那块玉简。他当时没看清全貌,但记得玉简滑出来的方向是从鸿钧左手袖中滑出的。而鸿钧讲道时,左手一直压在袖子上,像在按住什么。
他在按住什么?
"红云?"余桉睁开眼,看着他。
"你脸色不好。"
"没事。"红云说,"进去吧,风大。"
"你又说风大。"余桉坐起来,领口还滑着,那道印记明晃晃地露在外面,"你每次不想让我知道什么的时候就说风大。"
红云哑了。
他看着余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洞府走。
余桉跟在后面,赤脚踩在石板上棉履不知什么时候又脱了。
进了洞府,红云去灶台生火。余桉坐在矮榻上,忽然说:
"你想问就问。"
"问什么?"
"你想问那道印记是什么。"余桉说,"你这几天看了我好几回。每次我领口滑下去,你就低头。"
红云的手停在灶石上。
"我认得那个图案。"他最终说。
余桉歪头 "在哪儿见过的?"
"紫霄宫。鸿钧身上。"
余桉眨了眨眼。
"鸿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红云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很轻,像被烫了一下。
"你记得他?"
"不记得。"余桉说,"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这里"他指了指心口,"这里跳快了一下。"
红云的手攥紧了。
"他压制过你。"红云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在紫霄宫。你不知道,但你被他压过一次。"
余桉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张开又合上,像在感受什么。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记不得他,但我记得那种感觉。"余桉说,"像有人拿了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不重,但拿不掉。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红云喉咙发干"那道印记"
"是锁。"余桉说。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红云猛地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摸到它的时候,它告诉我的。"余桉指了指后颈,"不是用说的。是用热的。热的时候,我就能听见一点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东西。念完一个字,它就烫一下。"
"念什么?"
"不知道。"余桉摇头,"听不清。但最后一个字每次都一样。"
"什么字?"
"归。"
洞府里安静了。
炉火噼啪响着,粥还没下锅,灶台冷着。红云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三弧连环,不闭之目是锁。锁的是余桉。鸿钧手里有一块刻着同样图案的玉简。紫霄宫里那根线,连接天道和鸿钧,而鸿钧"他不是天道。"余桉忽然说。
红云一震。
"什么?"
"鸿钧不是天道。"余桉说,"他是锁链的另一头。天道是锁孔,他是钥匙。他们两个拴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你怎么知道?"
"那根线。"余桉说,"我看见过。一头在天道上,一头在鸿钧身上。他们绑着。像你煮粥的时候拿绳子绑住锅盖不绑就溢出来。"
红云坐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前面,余桉每说一句话,墙上就裂开一道缝,透出光来。他看见了墙后面的东西,却不敢伸手去摸。
"余桉。"他声音哑了。
"嗯?"
"如果那道印记是锁你能打开吗?"
余桉想了很久。
"能。"他说,"但我不想。"
"为什么?"
"打开了我就得走了。"
红云的手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去哪儿?"
"不知道。"余桉说,"但锁打开的时候,会有声音。很大的声音。会把这里震碎。"
他指了指洞府,指了指药圃,指了指崖边的桉树。
"粥锅会碎。棋盘会碎。枣树会碎。"
红云没说话。
"所以我不打开。"余桉说,"它烫就烫吧。烫的时候我煮粥,就不觉得烫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锅,舀了米,加水,生火。
动作和每天一样。米粒下锅,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起来。
红云坐在矮榻上,看着少年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余桉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是知道了,然后选择了不说。
就像白泽选择了"不要自己"。
但余桉选的不是不要。他选的是留下来。
用一道锁,换一碗粥。
红云低下头,眼眶热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架子上摸出最后几颗灵枣,放进锅里。
"多放几颗。"他说,"今天多放几颗。"
余桉搅着粥,嘴角弯了一下 "好。"4
+1 好内容再来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