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日,云崖山白茫茫一片。
余桉第一次看见雪,稀奇得很。天一亮就跑出去,赤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头陷进雪里,冻得发红,却不肯回来穿鞋。红云端着粥站在门口喊了三遍,他才磨磨蹭蹭地回来,脚底板上沾着雪沫子,在石板上踩出一串湿脚印。
"穿上。"红云把一双棉履丢过去。
余桉接住,看了一眼,没穿,放在一边。
"不穿。" "你脚都冻红了。" "红的也好看。"
红云:"……"
他放下粥碗,蹲下去,抓起余桉的脚看了看。脚底白净,确实没有伤口,但脚趾冻得通红,摸上去冰凉。他叹了口气,把棉履塞到余桉脚边,起身去收拾药圃上的积雪。
余桉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把棉履套上了。
雪盖了三天,第四天出太阳。阳光一照,雪开始化,水滴从屋檐上往下掉,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琴。红云趁着化雪,把药圃里的积雪清理干净,检查灵草有没有被冻伤。
大部分没事。只有角落里那株最娇贵的月见草,叶尖枯了。
"可惜。"红云蹲在药圃边,拨开叶子看了看根部,"根没死,还能活。但今年开不了花了。"
余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它以前开什么花?" "白的晚上开很香。"
"为什么种在这里?"
"白泽种的"红云说,"他说月见草晚上开花,白天睡觉,跟他一样。他每次来都住到半夜才走,说是'配合花期'。"
余桉看着那株枯了叶尖的月见草,伸手碰了碰叶子。
叶子在他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风很小。是叶子本身动了一下,像被叫醒了一样。
"它还活着。"余桉说。
"根没死就行,开春能发新芽。"
"不是根。"余桉摇头"是它还记得。"
"记得什么?""记得谁种的。"
红云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株月见草,枯黄的叶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月见草的叶子会发光?
"白泽走的时候,"余桉说,"跟它说过话吗?"
红云想了想。"说过。他说'好好长,等我回来'。"
"它信了。""……什么意思?"
"它还在等。"余桉指了指叶尖那层银光,"那不是枯的。是它在攒力气。攒够了就开花。"
红云喉咙发紧。他伸手摸了摸月见草的叶片,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叶片底下有一丝极微弱的脉动,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慢地呼吸。
"你连草都看得懂?"
"它没藏。"余桉说,"是你没问。"
红云坐在药圃边上,看着那株小小的月见草。雪水渗进土里,根部湿润,叶子上的枯黄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忽然想起白泽最后一次来的样子。那天下着小雨,白泽撑着一把纸伞站在山门外,脸色比平时白。他说"红云,我要出去一趟",红云说"去多久",他说"不知道"。
然后他转身走了。纸伞在雨里越走越远,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
那把伞后来被红云捡回来了,收在洞府的柜子里,没打开过。
"红云。""嗯?" "你柜子里有把伞。"
红云猛地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扫柜子的时候看见的。"余桉说"没打开。但里面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墨的味道。"余桉说,"还有雨的味道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在笑的味道。"
红云的手指攥紧了。
白泽确实爱笑。他知道的太多了,按理说应该活得沉重,但他偏偏是个爱笑的人。每次来云崖山,都是笑着进门,笑着喝茶,笑着走到药圃里跟灵草说话,笑着在雪地里踩脚印。
红云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用笑盖着别的东西。
"你想打开吗?"余桉问。
红云沉默了很久。
"不打开。"他说"留着吧。" "为什么?"
"打开就旧了。"
余桉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崖边,看着化雪后的山谷。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的桉树林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当作响。
"红云。" "嗯?"
"你那个朋友,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吗?"
红云想了想"有。" "什么?"
"光。"红云说,"很淡的光。像雪地反射的阳光。你不注意看不见,但它在。"
余桉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现在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有。"
红云愣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有细纹,是几千年的风吹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也没人告诉过他。
"你骗我。"
"没骗。"余桉认真地说,"你煮粥的时候笑过一次,我看见了。眼睛里有光。"
红云别过脸,看着药圃里的月见草。
叶尖的银光又亮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白泽也许真的会回来。不是人回来,是那把伞里的笑、月见草里的等、雪地上的脚印这些东西不会死。它们只是睡着了,等一个足够暖的春天。
"余桉。" "嗯?"
"谢谢你没打开那把伞。"
"不用谢。"余桉说,"等你想打开的时候,我帮你撑着。"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融雪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冰凌在桉树枝头叮叮响着,像谁在敲一面很小的钟。
红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进去吧。风大。"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洞府。余桉在门口弯腰穿棉履的时候,红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像胎记,又像疤痕,形状不规则,颜色比皮肤略深,隐在发际线底下。
他以前从来都没注意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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