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锁的事,像一粒枣核,被两人吞进了肚子里。
谁都没再提。日子照过,粥照煮,棋照下。只是红云放枣的时候手会多抖一下,余桉搅粥的时候搅得慢了一些。
雪化尽了,山里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枯枝发了新芽,月见草的银光越来越亮,红云每天去看一眼,像去看一个老朋友醒了没有。
惊蛰那天打雷了。
不是秋雨夜里那种闷雷。是真正的春雷,从地底翻上来的,轰隆隆的,一声接一声,震得崖边的石头都在颤。余桉后颈的印记烫得厉害,他缩在矮榻上,下巴抵着膝盖,一声不吭。
红云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疼就说。"
"不疼。"余桉的声音闷闷的,埋在臂弯里。
"烫不烫?""烫。"
红云把湿布覆在他后颈上。凉意压下去一层,印记的红光透过湿布映出来,像一块烧红的炭被按进了皮肤里。
雷声又起,这一声更近,洞府顶上的石头簌簌落灰。余桉的肩膀猛地一缩,印记的光骤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它在叫。"余桉说"谁?"
"锁。"他抬起头,额角沁着汗,"雷声每响一次,它就应一次。像有人在敲,问'里面的人还在不在'。"
红云的手按在湿布上,没敢用力。
"你应它了吗?"
"没有。"余桉摇头,"我装睡。"
洞府外,雷声滚过山谷,又一声。余桉闭了眼,牙关咬着,没出声。但红云看见他后颈的印记在跳不是脉搏的跳,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咚。咚。咚。
和余桉说的一样。像心跳,又像什么被关在门后面,用身体撞门。
"余桉"
"别碰它。"余桉说,"一碰就开了。"
红云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
雷声渐渐远了。不是自然远去的,是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远处的雷还在响,但云崖山上空的那一片,雷声被隔开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余桉的印记慢慢暗下去,烫意退了,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矮榻上。
"它走了。""谁走了?"
"敲门的那个。"余桉说,"每次打雷都来。敲完就走。"
红云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敲门的是谁吗?"
余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洞府顶上的石纹。
"知道。" "谁?" "我自己。"
傍晚的时候,镇元子来了。
不是踩着祥云来的,是一步一步走上山的,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人参果。他走到洞府门口,看见红云坐在台阶上,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打雷了。"红云说。
镇元子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星星出来了,哪有打雷的样子。
"春雷而已。"
"不是春雷。"红云说"是那道锁在响。"
镇元子脚步一顿。
他放下篮子,在红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对着山谷坐了半天,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镇元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拔了塞子,递给红云。
"喝一口。"
红云接过来,喝了一口。酒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红云问"什么?"
"那道锁。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镇元子没否认。
"紫霄宫回来我就知道了。"他说,"那孩子身上有封印的气息。不是普通的封印是天道级别的。"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镇元子看着山谷里升起的薄雾,"我说了,你能做什么?把锁撬开?你撬不动。我也撬不动。鸿钧都只能压着,不敢开。"
红云握着酒壶,指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红云说。
镇元子转头看他。
"他知道。"红云重复,"他说那道锁打开,这里就碎了。粥锅碎,棋盘碎,枣树碎。所以他不打开。"
镇元子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拇指摩挲着壶身上的纹路。
"他选了。"镇元子说"选了什么?"
"选了当余桉。"镇元子说,"不当那个东西,不当大道,不当任何吓人的名字。就当红云山上一个煮粥的少年。"
红云眼眶一热,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你说他聪明。"镇元子说,"不是一般的聪明。他知道打开锁的代价。不是他自己的代价是这山上所有东西的代价。所以他选了锁着。"
"那锁着就不疼吗?"红云声音哑了。
"疼。"镇元子说"但疼能忍。碎了不能拼。"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嫩芽的气味。洞府里透出一点灯光,余桉在里面煮粥,影子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
镇元子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我进京前来看一眼。"他说,"五庄观那边也感觉到了。人参果树落了三颗果,没熟就掉了。地书翻了七页,全是空白。"
"什么意思?"
"意思是"镇元子看着洞府的灯光,"有人在改剧本。原来的写法不管用了。"
他拎起篮子,走到洞府门口,敲了敲门框。
"余桉,你红云叔让我送人参果来。别光喝粥,吃口硬的。"
里面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余桉的声音,懒洋洋的: "放桌上。明天吃。"
"行。"
镇元子把篮子放在门边,回头看了红云一眼。
"他煮粥放枣了吗?" "放了。""几颗?" "五颗。"
镇元子笑了。
"平时不是三颗吗?"
"今天多放了。"
镇元子点点头,转身下山。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句: "红云!"
"嗯?"
"那把伞开春了,拿出来晒晒。老搁着也发霉。"
红云没说话。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镇元子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又看了看门边篮子里的几个人参果。果子上还带着枝丫,嫩生生的,像刚睡醒的拳头。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把壶盖拧上。
"明天晒伞。"他对自己说。
洞府里,粥好了。余桉端着碗走出来,坐在他旁边,递了一碗过来。
"你的。"
红云接过碗。粥还是那个味道。米烂枣甜,热气扑在脸上。
他喝了一口,忽然说:"余桉,那把伞,我明天拿出来晒晒。"
余桉的碗停在嘴边。
"好。"他说。
然后他低头喝粥,喝得很慢。
雷声再也没有回来。惊蛰过去了,春天就也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