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走了。
走的时候没骑牛,是青牛自己站起来的,甩了甩脑袋,慢悠悠地跟在童子身后。玄都一步三回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红云站在山门前,看着一人一牛消失在西方的山道尽头,站了很久。
"他看见了。" 余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背后,离得近,呼吸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看见什么?" "看见自己不知道的事。"余桉说"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红云沉默他又何尝不是。从紫霄宫回来之后,他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余桉身上没有气,天道在发抖,混沌钟里有虫,八卦炉底有白火。每看见一样,他心里就多一道裂缝。
不是坏的裂缝。是像秋天雨落在干裂的地上那种。填进来了东西,但地面再也不是原来那块地面了。
"你怕吗?"红云忽然问余桉想了想 "怕什么?"
"怕他们一直来鲲鹏来了帝俊来了玄都来了下一个又会是谁?"
"不知道。" "你不怕?"余桉摇头。"他们来看我,就像我看棋盘看完就走。"
"如果有人不是来看的是要带走你呢?"
余桉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拦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天亮了粥就好了"一样。不是试探也不是撒娇而是确认。
红云胸口堵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余桉。少年仰着脸,头发还是乱的,眼睛里映着山门外的天光,清澈得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走吧。"红云说,"回去喝粥。" "好。"
又过了五日这次来的人红云没见过是一阵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血腥气的风。风从南方来,落在云崖山门外,凝成一个红衣男子的身影。男子面目俊美,眉心一点红痣,周身血气翻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他脚下流淌。正是冥河红云握锄头的手紧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人是血海之主,杀伐之气冲天,从不与人往来,连紫霄宫讲道都只派了个分身去。
他亲自来了。
冥河站在山门外,血红的眼睛扫过药圃、洞府、崖边的桉树,最后落在台阶上那个正在晒太阳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那个让天道发抖的东西?"
余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个让水变红的东西?"
冥河瞳孔一缩。
血海是他道场,也是他的根。天下水皆清,唯独他的水是红的。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耻辱。这少年一眼就看穿了。
"牙尖嘴利。"冥河冷笑,"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余桉坐起来,"你生气的时候,血海会翻三倍。"
冥河脸色变了。
他确实每次动怒,血海都会翻涌。这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但"翻三倍"这个数字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他的弟子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的。"余桉指了指鼻子,"风里有味道。你上次生气是七十二天前,对着一个不听话的弟子。血海翻了三遍,你砍了他一条胳膊。"
冥河的手按在了身侧的剑柄上。
红云一步跨到余桉前面。
"冥河道友。"他挡在中间,声音平稳,"余桉年少无知,若有冒犯,我代他赔罪。"
冥河看着红云,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红云。"他说"你挡不住我。"
"我知道。"红云说"但我还是挡。"
"为什么?"
红云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那颗安心的丹?是因为余桉说"你会拦着"?还是因为……
"因为他煮粥给我吃。"余桉从红云身后探出头来,认真地说,"我还没学会怎么煮。他走了我就没粥喝了。"
冥河:"……" 红云:"……"风停了一瞬。
然后冥河忽然笑了这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很久没用过的笑。
"煮粥。"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就因为这个?"
"嗯。"余桉点头,"还有下棋。他下棋虽然总是输,但每一步都想很久。我喜欢看他想事情的样子。"
冥河不笑了。
他看着余桉,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软化,不是动容,更像是认出了什么。
"你和他不一样。"冥河说。
"谁?"
"所有人。"冥河转身,血色的身影开始消散,"你不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证道的。你只是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血海不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然后他走了。比来时更安静,连风都没带起。
红云站在原地,浑身脱力。
他忽然明白冥河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血海不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血海永远在翻涌,杀气、怨气、血气,日夜不息。但冥河说的是"不翻的时候"。那是他最深处的记忆,也许是开天之初,血海第一次凝成、还没有被任何情绪染红的那一瞬。
余桉看见了那一瞬。
就像他看见了混沌钟里的虫、八卦炉底的白火、北冥深处的两条路。
他看见的不是力量不是秘密是那些东西最安静的样子。
红云转过身,看着余桉。少年已经重新躺回台阶上,闭着眼晒太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桉。" "嗯?"
"你看见的这些东西混沌钟里的虫还有八卦炉底的白火以及冥河血海不翻的样子你是怎么看见的?"
余桉没有睁眼。
"它们自己跑出来的。"他说,"就像你煮粥的时候,米香自己飘出来一样。我没有去找,是它们自己来的。"
"为什么是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
余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因为你没有在找东西。"
红云愣住了。
"别人来找我,都是想找到什么我的跟脚、我的力量、我的威胁。你在找什么?"
红云张了张嘴。
"你在找怎么让我留下来。"余桉说,"你在找怎么保护我。你在找明天早上煮什么粥。你没有在找'余桉是什么'。所以你能看见'余桉看见的'。"
风又起了。桉树叶沙沙响。
红云站在台阶下,看着躺在那里晒太阳的少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别过脸,去灶台生火了。
今晚煮什么粥呢?
他想了想,从架子上拿下一把新米,又摸了摸那罐灵枣还剩最后几颗了。
明天得去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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