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枣只剩最后几颗,红云决定去后山采。
后山有一片野枣林,长在半崖的石缝里,寻常灵兽上不去,倒成了天然的灵果园。往年这个时节,他都是自己去的,今年却多了一个人。
余桉跟在后面赤着脚踩在碎石小径上脚步声轻得像猫。
"你穿鞋。"红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穿。" "会扎脚。" "不会。"
红云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底白净干净得不像走过山路,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他想起余桉站在窗前挡雨的那晚,雨水在三寸之外被隔开。大概碎石子也算"雨"的一种。(注:仅本文出现的理解)
"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枣林不远,半柱香就到了。石缝里挤着十几棵矮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灵气氤氲,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甜味。
红云取出竹篮,踩上一块凸出的岩石,伸手去够高处的枝丫。余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你够不着?"他问。"够得着。"
"那你为什么只摘矮的?" 红云手一顿"矮的熟了。"
"高的也熟了。"
"高的皮厚,核大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你没摘过。"
红云沉默了。确实他从来只摘矮处的因为方便高的要攀岩,麻烦。
余桉走到崖边,抬头看了看最高处那根枝条上面挂着几颗特别大的枣子,红得发紫,灵气几乎凝成液滴。
他伸出手没有攀岩没有跳跃他只是把手抬起来像在够什么东西。
然后那根枝条弯了。
不是风吹的。是枝条自己弯下来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缓缓垂到余桉手边。他摘下最大的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汁水在齿间迸开,甜得发腻,灵气顺着喉咙灌下去,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好吃。"他说。
红云站在岩石上,看着那根自己弯下来的枝条,竹篮里的枣子忘了捡。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余桉又摘了一颗"它想被摘。"
"树枝不会'想'。"
"会。"余桉把枣核吐在地上,拍了拍手"你听。"
红云侧耳。山风过林,枣叶哗哗响。在那些叶子摩擦的声音底下,有一层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是枣子在裂口。不是熟透了裂的,是从里面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枣子内部撑开了果皮。
"它们在长。"余桉说,"每时每刻都在长。你摘一颗,它就长一颗新的。你不去摘,它就自己裂开,掉在地上,烂掉。"
红云跳下岩石,走到那棵矮树前,仔细看了看枝头的枣子。确实每颗枣子旁边,都有一颗米粒大的新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
"这是……"
"这是它们该有的样子。"余桉说,"你以前只摘矮的,高的够不着,所以高处的枣子每年都烂在枝头。它们不是皮厚核大是没人摘,就一直长一直长长到裂开。"
红云看着那些正在裂口的枣子喉咙发紧。
他活了几千年,每年都来这片枣林。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些树知道什么时候熟,知道哪棵甜,知道怎么摘最省力。但他从来不知道,枣子会"一直长"。因为他从来没给它们机会长到最后。
"你摘吧。"余桉说,"都摘了。不摘它们就白长了。"
红云拿起竹篮,踩上岩石,伸手去够最高的枝条。这一次,他没有嫌麻烦。
采完枣子下山的时候,竹篮沉甸甸的。余桉拎着篮子,走在前头,赤脚踩在石阶上,脚趾头时不时蹭一下台阶边缘。
"红云。"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红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是没有朋友。"余桉说,"镇元子来找你,帝俊来找你,玄都来找你。你有很多人可以一起住。但你选了这里,一个人。"
"习惯了。""习惯不是原因。"
红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脾气不好。"他最终说,"一个人住不会有人受气。"
"你脾气挺好的。" "表面好。""里面也好。"
"……你怎么知道?"
"你煮粥的时候不生气。"余桉说,"你下棋输了不生气。你被鲲鹏威胁不生气。你被冥河按剑不生气。你只在一种时候生气。"
"什么时候?" "枣子烂在枝头的时候。"
红云脚步停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半晌没说话。
"你看见的还挺多。"他最终说。
"顺眼就看。"
两人走到山脚下,洞府已经在望。余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红云。""嗯?" "你不用一个人。"
红云看着他。少年拎着竹篮,站在夕阳里,脸上沾了一颗枣子蹭上的红色汁液,像一颗小痣。
"我知道。"红云说。
他接过竹篮,走进洞府,生火煮粥。余桉坐在台阶上,晃着脚,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山后面去。
灶台上,新枣下锅,甜香慢慢溢出来。
红云搅着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我脾气不好"。余桉说"你脾气挺好的"。
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有人反驳他关于自己的评价。
不是安慰,不是奉承。是看见了。
像看见了混沌钟里的虫、八卦炉底的白火、血海不翻的样子同时也看见了他。4
这剧情怎么这么让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