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故人

帝俊走后的第三日，西方来了人。

不是接引，也不是准提。而是一头青牛，慢悠悠地从西方大山里走出来，牛背上坐着一个童子模样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赤着脚，怀里抱着个水壶。

青牛走到云崖山门前，童子跳下来，拍了拍牛脑袋。

"你在这等着。" 青牛哞了一声便趴下了。

童子背着双手，迈着小碎步进了山门，一路走到药圃边上，正好撞见红云在给灵草浇水。

"红云爷爷！"红云手一抖水瓢差点掉地上。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灰布道袍的童子正仰着脸冲他笑，两颗虎牙露在外面，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玄都？"红云认出来了，"你怎么来了？"

"师父让我来看看你。"玄都走到药圃边，探头探脑地往洞府方向张望，"听说你收了个徒弟？"

红云放下水瓢，擦了擦手。"谁告诉你的？"

"镇元子爷爷说的。"玄都理直气壮，"他上次去五庄观，跟师父喝茶的时候说的。师父让我来瞧瞧，说别是什么妖物。"

红云嘴角抽了抽。"老子让你来'瞧瞧'？"

"对呀。"玄都点头，"师父说，要是看着不对劲，就把他带回去让师父看一眼。"

"带回去？""嗯，放在八卦炉旁边，师父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东西。"

红云："……"

他想象了一下余桉被放在八卦炉旁边的画面，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疼。

"你师父还说什么了？"

"还说"玄都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别惹事；第二，别动手；第三，要是那少年愿意，请他来八景宫喝茶。"

红云挑了挑眉。"第三条不像你师父会说的话。"

"是师父的原话。"玄都认真地点头，"师父说，那个少年'既不在三界内，又不在五行中，能看一眼是缘法'。"

红云沉默了一瞬。老子这话，比帝俊的探查更让他心惊。帝俊看到的是"异"，太一看到的是"隐患"，而老子看到的是"缘法"。

"他人呢？"玄都踮着脚往洞府里看 "在后面睡觉。"

"大白天睡觉？" "他一天能睡六个时辰。"

玄都咂了咂嘴，一脸羡慕。"真好。师父让我天不亮就起来背书。"

正说着，洞府后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余桉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还是乱的，袖子还是长出一截，眼睛半睁半闭。

他看见玄都，脚步顿了一下。

"你谁？""我是玄都！"童子挺起胸膛，"我师父是老子！"

余桉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趴着的青牛。

"牛比人大。"

玄都："……" 红云忍住了笑。

"你骑牛来的？"余桉问。"对呀。" "牛累不累？"

玄都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趴在门口的青牛。青牛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继续趴着。

"它不累，它可厉害了。"

余桉走到青牛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牛脑袋。青牛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余桉顺手挠了挠牛肚皮。

青牛舒服地眯起眼，四条腿蹬了蹬。

玄都瞪大了眼。"它从来不让别人摸肚皮的！"

"它肚皮上有一块痒。"余桉说，"在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你没挠过？"

玄都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青牛肚皮上有个痒处。他骑了这头牛几百年，连牛角都没摸过几次。

余桉挠够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你来找我？"

"嗯！"玄都回过神来"我师父让我请你去八景宫喝茶。"

"不去。""为什么？"

"红云还没教我怎么炼器。"

玄都："……" 红云："……"

又是这句话。上次鲲鹏来，余桉说"红云还没教我怎么炼丹"。这次玄都来，他说"红云还没教我怎么炼器"。

合着你把红云当技能树点了？

玄都鼓了鼓腮帮子，忽然凑近余桉，压低声音："你真的不去看看？我师父可厉害了。他炉子里炼出来的东西，连天道都管不着。"

余桉低头看着童子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

"你师父炉子里的火，是什么颜色的？"

"紫色的！"玄都来了精神，"六品紫火，可厉害了！"

余桉摇头。"不是那个火。"

"那是什么？"

"你师父炉子最底下，有一点火是白的。"

玄都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当然知道那点火。八卦炉最底层，确实有一丝极细的白色火苗，那是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先天火种，老子从不示人，连他这个贴身童子都只是偶然瞥见过一次。

"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的。"余桉说，"你师父坐在炉子前面的时候，那点火会跳一下像心跳。"

玄都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觉得，师父让他来"请"这个人，可能不是请人来喝茶那么简单。

"你到底是谁？"玄都小声问。

余桉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隐瞒，也没有卖弄。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师父炉子里的白火，在害怕。"

"害怕？怕什么？" "怕灭。"

玄都愣住了。

余桉转身走回洞府，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

"告诉你师父，火不会灭。只要还有人记得它烧过。"

说完他进屋了玄都站在药圃边上，半天没动。

红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师父说得对。"红云说，"能看一眼，是缘法。"

玄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笑了。

"红云爷爷，你这个徒弟，比八卦炉还烫手。"

红云看着洞府紧闭的门轻声说： "我知道。"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