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团

紫霄宫的讲道开始了。

鸿钧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落在耳中，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他讲的是大道之理，从天地初开讲到万物生发，从阴阳交替讲到因果轮回。每一个字都带着道韵，听者如饮甘露。

余桉坐在角落里静静的听着。

他听得很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认真，是真的在听。但和周围所有人不一样三清闭目感悟，女娲指尖微动似在推演，元始面露思索，通天抚剑的手停了，连一向散漫的帝俊都正襟危坐。

余桉没有闭目。他睁着眼，看着鸿钧。

不是看鸿钧这个人，是看鸿钧说话时，天地间那些"道理"是怎么排列的。

鸿钧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余桉听着，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鸿钧描述的那个画面，是更前面的。在他说"道生一"之前，那个"道"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不起来了。不是"不知道"，是想到了某个地方，被一堵墙挡住了。墙并不厚，但他看不到墙的那一边。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在听吗？"红云低声问。 "在听。"余桉说。

"有什么感悟？" 余桉想了想。"他说得对但少了一块。"

"少什么？" "不知道。"余桉说"就是觉得少了一块。"

红云没再问。他转头继续听道。

讲道持续了七天。七天内，紫霄宫中无人离开，无人走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三千听众各有所获，有人当场顿悟，有人境界松动，有人眉头紧锁似有所惑。

只有余桉整整七天没动一次。

并不是入定。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想着偶尔走会神。走神的时候他看窗外的云，看宫顶的瓦，看地面上的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株小草。那株小草很嫩，在三千道韵的压制下居然还活着，叶子绿得发亮。

第七天傍晚讲道结束了。

鸿钧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宫阙中道韵渐散。众生陆续起身，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闭目不语。

余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红云看他一眼。"你顿悟了？"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坐着。"余桉说"听完了。" 红云："……"

他忽然觉得，带这孩子来紫霄宫可能是个错误。别人听完道如获至宝，他听完道只觉得"坐完了"。

但余桉忽然又补了一句： "他讲得很好。" "哪里好？"

"他把他知道的全说了。"余桉说"并没有藏私。"

红云愣了一下。这评价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又不像。

"但他还是少了一块。"余桉又说了一遍。

"你到底觉得少什么？"

余桉想了很久最后才说： "少了一个'我'字。"

红云没听懂。余桉也没解释。他转身往宫门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宫门外，台阶下面，有几个蒲团散落在地。是讲道前放在外面的，有些被风吹歪了，有些被踩到了边上。其中有一个滚到了台阶最下面，孤零零的，像个被遗弃的东西。

余桉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

蒲团很旧是草编的，边缘磨出了毛边，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坐久了压出来的痕迹。

他拿着蒲团，走回宫门内，放到鸿钧讲法的高台旁边。不是随便放的，是摆正了，和旁边其他的蒲团对齐，间距一样，方向一样。

然后他拍了拍蒲团上的灰。红云站在门口看着他，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一个失忆少年，在紫霄宫里帮圣人摆蒲团。

但余桉摆完蒲团之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看的并不是蒲团而是高台。

高台上什么都没有了。鸿钧讲完道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但余桉还是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红云身边 "走吧。"他说。

两人踩上云头，离开紫霄宫。

在他们身后，空荡荡的高台上，那个被余桉摆正的蒲团，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上面，又飘走了。

紫霄宫深处，鸿钧合道的状态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蒲团那个旧的、磨出毛边的、坐了无数年的蒲团。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人替他拍了拍上面的灰。

"真是多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