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桉在云崖山住了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学会了三件事:煮粥并扫院子顺带听红云讲道。
煮粥是红云教的。余桉学了一遍就会,火候拿捏得比红云还准。扫院子是他自己揽的活,红云没让他干,但他实在是闲不住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坐着,但偶尔会起来转两圈,看见地上有落叶就顺手扫了。听道是每天傍晚的事,红云坐在石桌边,随口讲一些修行的道理,余桉坐在对面听。
他听得极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认真,是真的在听。红云讲什么,他都点头,偶尔问一句,问的往往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问题下面的东西。
比如红云说"修道先修心",余桉问:"心是什么?"
红云说:"心是本性。"
余桉说:"本性是天生的还是修出来的?"
红云想了想便说:"天生的。"
余桉说:"那天生的东西为什么要修?"
红云答不上来了。
他不是答不上来,是觉得这孩子的问题像一把锥子你以为他只是在问表面那一层,但他其实已经扎到了最底下。每一次都是。
但红云没有不耐烦。他反而觉得,这种对话很有意思。他活了无数年,和镇元子论道,和鸿钧听道,和三清偶尔碰面,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如他,是因为那些人不会这样问。他们知道太多,反而不会问"心是什么"这种问题。
只有余桉会问。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他什么都敢问。
第十六天是紫霄宫传讯了。
不是传讯给红云,是传讯给所有洪荒大能紫霄宫开讲,三千年一度,鸿钧讲道。
红云收到了。不是符诏,是一缕清气落在云崖山上,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三日后到紫霄宫听道。"
余桉当时在扫院子,停下来看着那缕清气消散的方向。
"紫霄宫?"他问。
"嗯。"红云说,"鸿钧讲道。"
余桉想了想。"你去吗?"
"去。"红云说,"三千年一次,不去太可惜了。"
"那我呢?" 红云犹豫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你留在山上",但话到嘴边,他改了口:"你跟我一起去吧。"
不是因为他觉得余桉该去听道。是因为他不想把这孩子一个人留在山上半个月。
"你会觉得无聊的。"红云说。
"不会。"余桉说,"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个合天道的人。"
红云没再说话,三日后的紫霄宫。
红云踩着祥云,带着余桉,从云崖山出发。一路往九天之上走,云层越来越薄,空气越来越清。走到最高处,紫气东里,一座宫阙悬在虚空之中,周围环绕着三千道光幕。
宫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三清到了老子默坐在一块云石上,元始站在玉清门前,通天靠在门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剑。女娲站在不远处,身旁跟着伏羲。接引和准提从西方方向来,落在宫门另一侧。帝俊和太一从天庭(妖庭通常是指东皇太一在的时候)方向来,身后跟着几个妖将。鲲鹏这位妖师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冥河并没有来他从不会来紫霄宫,因为他总觉得这纯纯就是浪费时间。
红云带着余桉落在宫门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余桉看着眼前的宫阙,眼神很淡。不是敬畏,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回到了一个很旧的地方,旧到他自己都不记得来过。
"那就是鸿钧吗?"他问。
红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紫霄宫正殿的台阶上,一道身影端坐,看不清面目,只有一股浩瀚的气息笼罩四方。
"嗯。"红云说完但他并没有发现余桉看了鸿钧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红云能听见:"他坐得不太舒服。"红云:"你什么意思?"
"那张椅子。"余桉指了指鸿钧身下的蒲团。"太低了。他坐上去,腰要弯。坐久了会酸。"
红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重点啊。那可是鸿钧,合道之人,万仙之祖,你关心他坐得舒不舒服?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鸿钧身下的蒲团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一个合道圣人,坐这么寒酸的蒲团,确实不会太舒服。
红云甩了甩头,觉得自己被带偏了。
"别乱说话。"他低声说,"紫霄宫里不能妄议。"
余桉"哦"了一声便不说了 但他还是看着鸿钧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鸿钧的修为,也不是气势,更不是圣人之威。他看的是鸿钧身后的那道"线"连接着天道的那根线。他看得清清楚楚,像看一根绳子绑在一个人的腰上。
那根线又粗又亮却又绑得很紧。
余桉看着那根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松开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也不知道"松开"是什么意思。但他就是觉得那根线不该绑那么紧。
他收回目光缓缓的再次低下头。
在他低头的那一瞬,紫霄宫正殿里,鸿钧端坐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不像是身体动了更像是气息动了,这像一根琴弦被风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鸿钧睁开眼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宫门外的众生——三清、女娲、伏羲、接引、准提、帝俊、太一、鲲鹏、红云……
最后他的目光在红云身后的那个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眼。
"无事。" 他稍微放松下来对着自己说。
但这一次,他说完之后,多等了一息然后才重新合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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