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崖山日子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余桉依旧每天煮粥扫院子听红云讲道。偶尔红云出门采药,他就一个人待在洞府里,坐在矮榻上,看窗外的云。
但他多了一件事下棋。
是红云教的。红云从书架上翻出一副棋盘,石质的,黑白两色棋子磨得发亮。他说自己以前偶尔下,后来没人陪,就搁起来了。
"会吗?"红云把棋盘摆在石桌上。
余桉看了看棋盘,拿起一颗黑子,翻了翻,又放下。
"不会。""我教你。"
红云教了规则。余桉听了两遍,点头说会了。
第一局,红云让了他四子。余桉还是输了。输得很快,不到三十手,大龙就被屠了。
"你下得太急。"红云说,"围棋不是打仗更像是种地。你一颗一颗地种,最后收成是你的。"
余桉点头。"再来。"
第二局,红云没让子。余桉下了四十七手,又输了。
"你下得太散。"红云说,"棋子之间要有关联,不能各下各的。"
余桉点头。"再来。"
第三局意料之外的余桉赢了。
红云看着棋盘,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输了。是因为第三局余桉下的棋,和他前两局完全不一样。不是"突然开窍"那种不一样,是像换了一个人。前两局的余桉下棋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偶尔踩到自己的脚。第三局他忽然变得又极又稳,每一步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不急不躁,不贪不怯。
最让红云在意的是第三十二手。
余桉在棋盘右下角落了一子。那颗子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像是随手一放。但红云看了三遍才看懂那颗子不是进攻,不是防守,是把整个棋盘的格局重新定义了。就像你以为这是一盘棋,他告诉你,这其实是两个棋盘叠在一起的。
"你……"红云说 "嗯?" "你以前下过棋?"
"没有。"余桉说,"但我觉得,棋盘不该只有十九路。"
红云:"什么?"
"你看。"余桉指着棋盘。"这十九路是固定的,黑子白子只能在线上走。但如果你把棋盘想成活的每一步都在改变棋盘本身。"
他拿起一颗黑子,放在两条线之间的空白处。
"这里也可以落子。如果规则允许的话。"
红云看着那颗落在格子正中间的黑子喉咙发紧。
这不是围棋这一定是创世。
你在棋盘上创造了一个新的规则,然后问别人:你敢不敢按我的规则来?
红云把那颗黑子拿起来,放回棋盒。
"规则是死的。"他说,"人得在规则里活。"
余桉看着他想了想便说: "如果规则本身就是错的呢?"
"那就先活下来,再改规则。"
"活下来要多久?" "看人。"
余桉低头看着棋盘。上面还留着第三局的残局,黑子围住了白子的气眼,白棋无路可走。
"你下棋的时候"余桉忽然说"不是为了赢。" "嗯?"
"你下棋是为了想事情。"余桉说,"每一步你都在想别的。想药圃的灵草长得怎么样,想明天要不要去采药,想镇元子上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在和对手下棋,你是在和自己下棋。"
红云的手停在棋盒上方。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余桉说,"你落子的时候,眼神不看棋盘。你看的是远处。你在想事情。"
红云沉默了。
他确实是在想事情。但不是余桉说的那些。他在想的是紫霄宫里那根线。鸿钧身后的那根线。他不是修道之人里最敏锐的,但他活了这么多年,直觉一向准。那根线让他不舒服。不是因为可怕,是因为太可惜了。
一个人把自己绑在一条线上,绑了这么久。
"你呢?"红云反问。"你下棋的时候在想什么?"
余桉想了想 "在想天有多高。" "……什么?"
"你落子的时候,我在想天有多高。"余桉说,"你走一步,我就想一层。你的棋走了十九步,我想到了第十九层天。但第十九层天上面是什么,我想不出来。"
红云看着他。
"你下棋的时候在想天的层数?"
"嗯。"
"那你为什么能赢我?"
余桉拿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转。
"因为你想的是怎么赢。"他说,"我想的是怎么把棋盘填满。填满之后,你就没有地方下了。"
红云:"……"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余桉下棋的方式,不是"赢",而是"覆盖"。他不是在和你争夺地盘,他是在把整个棋盘变成他的东西。不是靠杀棋,是靠存在感。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争不抢,但最后整块棋盘都是他的气息。
像灵气往他身上贴一样。不是他吸的,是东西自己过去的。
"不下了。"红云把棋盘一推"为什么?" "累。"
余桉点点头,没再坚持。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摆得很整齐。
红云坐在石墩上,看着他捡棋子的手。手指修长,动作很慢,每一颗都放得端正。
他忽然说: "余桉。" 少年缓缓抬头。
"你以后想做什么?" 余桉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一直待在这里。"
"这里?云崖山?" "嗯。""为什么?"
余桉放下最后一颗棋子,盖上棋盒。
"因为这里有人给我煮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是高的"一样。不是感动也不是煽情而是陈述仿佛在讲述一个事实。
红云看着他,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他别过脸,看着窗外的云。
"那就待着吧。"他说的时候声音有点哑。4
老师,您别累着但也别歇着,请速速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