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石桌上摆着一碗粥,刻意的放凉了。旁边还放着一双筷子,摆得很正。
少年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洞府里很安静,只有炉火余烬偶尔发出一声轻响,红云并不在。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但味道都不差。米粒熬得很烂,放了几颗灵枣,甜得刚好。
他喝完粥后轻轻的把碗放回桌上。然后坐在矮榻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云。云崖山腰常年都有云,白茫茫一片,并不能看太远。余桉盯着那些云,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就是很想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红云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野雉,另外一只手攥着几株灵草,衣摆上沾了露水。看见余桉坐在那里,他点了点头。
"醒了?" "嗯。"余桉说,"粥很好喝。"
"凉的也喝?" "能喝。"
红云把野雉扔在灶台上,灵草放在药架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今天教你认药。"他说。
余桉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好或不好。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药架旁边,低头看那些灵草。
红云本来以为要花些功夫解释什么是灵草、怎么分辨年份、怎么处理药性。但他还没开口,余桉已经拿起了一株紫叶芝,翻来覆去看了看,说:
"三百年在阴面长大的药性偏寒。适合做安神丹的底料。"
红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余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
他又拿起一株赤参,看了看根须:"五百年在阳面药性热。和紫叶芝恰恰相反,放在一起会中和。"
红云沉默了。
他活了无数年,认药是基本功。但眼前这少年,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却对灵草的药性如数家珍不是"认识",是"理解"。他拿起一株药草,就像拿起一个旧物件,看一眼就知道它是干什么的是怎么用的人是和什么搭配的。
"你以前学过?"红云问 "不记得。"
"那你?" "我就是知道。"余桉说。
红云闭了嘴。
他忽然意识到,这少年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什么都知道。不是学来的,不是悟来的,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就像你不需要学"怎么呼吸",你生来就会。
"行。"红云说,"那你来。" 他退到一边,让余桉来整理药架。
余桉走过去,把药架上的灵草一株一株拿起来,看一眼,放到对应的位置。速度快得离谱,但每一下都准确。三百年和五百年的紫叶芝分开放,阴面和阳面的赤参各归其位。不到一刻钟,整架药草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红云看着,心里那股异样感又来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少年说的那句话"他合的是天道并不是大道。"
当时他没往深了想。但现在看着少年整理药草的样子,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少年看万物像是在看自己家的东西 不是"认识"是完全"熟悉"。
"你饿吗?"红云问。
余桉停下手里的事,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昨天那粥,再来一碗。"
红云去灶台生火。余桉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忙活。
"你为什么不问我更多?"余桉忽然说。
红云手上的动作没停。"问什么?"
"问我从哪里来?问我为什么什么都知道?问我到底是谁?"
"你说了,不记得。"红云说,"我问了,你也答不了。"
"但你不信。"
红云搅粥的手顿了一下。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余桉说,"反正我说的是真的。"
红云没说话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响 他盛了一碗放在余桉面前。
"吃吧。"他说 余桉端起碗,低头喝粥。
红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少年的吃相很规矩,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地喝。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红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深不可测"那种不对。是另一种更像一个谜题摆在你面前,你明知道解不开,但就是忍不住一直看。
"余桉。"红云说 少年抬头看他。
"你昨晚说的。" 余桉眨了眨眼。"我说了很多话。"
"那个名字是余桉。" "哦。"余桉低头喝粥"那是我自己想的。"
"什么时候想的?" "睡着的时候。"少年说"梦到的。"
"梦到什么了?" "一棵树。"余桉说,"笔直的,安静的,站在那里。旁边没有别的树。就它一棵。"
红云没再问 他低头喝自己的粥心里想着那棵孤零零的树。
他想,这孩子大概是很孤独的 不是"一个人"的那种孤独。是"连自己都没有"的那种孤独。
粥喝完了。余桉把碗放下,看着红云。
"今天还认药吗?" "不认了。"红云说,"今天教你打坐。"
"我不会。" "不会学就是了。"
余桉点点头,走到矮榻旁边,盘腿坐好。姿势很标准,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红云看了他一眼便说:
"闭上眼。" 余桉缓缓的闭上双眼但这次不是睡觉。
"感受你体内的气。"
余桉感受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说: "没有气" 红云皱眉。"怎么可能没有?你要不再试试?"
"没有。"余桉很确定地是说"空的。"
红云伸手搭上他的脉门一探果真如此是空的
不是"经脉闭塞"那种空,不是"灵根暗淡"那种空。是像一条河床虽河道完好,两岸齐整,但里面却一滴水都没有。
红云松开手,看着少年。 "你以前?"
"我不记得了。"余桉说。
红云叹了口气他想这孩子大概不是普通的失忆。
但那又怎样呢 他收回手,说:"没事。没有就没有。先学着感受天地灵气,慢慢来。"
余桉闭上眼,重新坐好,红云坐在旁边,看着他。 洞府里安静下来。炉火的余温散在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草木香。窗外的云没散,白茫茫一片。
红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少年闭着眼,体内空空如也的经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灵气,不是法力,是更底层的东西。像种子裂开第一道口子,又像春水破冰一样疯狂生长。
但力道又很轻轻到连天道都没注意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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