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山并不算太远,本来从山谷出发,踩云约莫一个时辰便到。
但红云没用云他是走着回去的。
不是因为少年走不了云,他不确定少年能不能走云,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自己也想走一走世间的路。他活了无数年,赶路从来都是腾云驾雾,一步千里但今天他忽然觉得,慢慢走回去也挺好。
少年跟在他身后,不快不慢的,却保持着三步的安全距离。
路上红云试着问了他几句。
"你修炼过吗?"
"不知道。"
"你记得什么是修炼吗?"
"记得。"少年说,"气沉丹田,意守灵台。但我不记得是谁教我的。"
红云点点头。正常一个人可以忘记所有事,但身体的本能和知识的框架会留在骨子里。就像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但他不会忘了怎么走路怎么说话。
"你记得洪荒吗?"红云又问。
"记得。"少年说,"有三清,有女娲,有西方二圣;有天庭;有血海;有北冥;有昆仑也有须弥更有娲皇宫。"
红云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少年。少年表情很淡,像是在报一张菜单。
"你记得这些?"
"记得。"少年说,"但我不记得我怎么知道的。"
红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这不对。一个人失忆,忘的是"自己"的部分名字、来历、经历。但眼前这少年忘的只是"我",而"世界"的部分他记得清清楚楚。三清的名号、各方的势力、天地的大势,他全知道。就像一个图书馆的管理员忘了自己是谁,但他记得每一本书放在哪个架子上。
"你记得鸿钧吗?"红云问。
"记得他在紫霄宫合天道。"少年说,"但他合的是天道,不是大道。"
红云猛地停住了他转过身盯着少年"你说什么?"
"他合的是天道而不是大道。"少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和说"天是高的"一模一样。不是推测也不是判断更像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亲手确认过的事。
红云喉咙发紧。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大道和天道是两回事,这是洪荒修士都懂的道理。但从一个失忆少年嘴里说出来,语气太平了。太平了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人说"今天天气不错"和一个人说"太阳是一颗恒星"前者是闲聊,后者是事实。少年用的是后者的语气。
"你……"红云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从一开始就在试探这少年的来历,但试探到现在,他得到的不是"线索",而是"更多困惑"。这少年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里投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散,但你看不到石子是从哪扔进来的。
"算了。"红云转过身不再问继续走着"到了。"
云崖山到了。
山不算高,但灵气很足。山腰处有一处洞府,石壁上刻着"云崖"二字,笔力苍劲,是红云自己的手笔。洞府前有一片空地,种了几株灵草,旁边摆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墩。
红云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炉、一架。书架上有几卷竹简和玉册,墙角堆着些灵药和矿石。
"你就住这。"红云指了指角落的一张矮榻。"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少年走进来,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书架、炉鼎、药架,最后落在窗台上那里摆着一块石头,圆溜溜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走过去,拿起那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
"你这里很安静。"他说"山里都安静。"红云说。
"不是山里。"少年说,"是你这里。"
红云没接话。他去架子上翻了翻,找出一套干净的里衣,扔给少年。"去换上你那身脏了。"
少年接住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红云的外袍,沾了溪水和泥沙,确实不算干净。
"谢谢。"他说。
红云摆摆手,去灶台生火了。他打算煮点东西。不是灵食,就是普通的米粥。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很少做饭,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应该煮点什么。
粥煮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那套素色里衣,坐在矮榻上,靠着墙,闭着眼。
又睡着了。
红云叹了口气,转身去搅粥。
他搅着搅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少年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说了"红云"。然后少年说"好听"。
那语气不像是在评价一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个老朋友。
红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石桌上,等少年醒来。
窗外天色已暗。云崖山上起了雾,和山谷里的雾不同,这是普通的山雾,湿漉漉的却带着草木的气息。
红云坐在石墩上端着碗看着窗外的雾。
他想明天得给这孩子起一个名字。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梦话: "余桉。"
红云猛的回头,少年还闭着眼,靠在墙上,呼吸均匀。
"……什么?"红云问。
少年没再说话。他又睡沉了。
红云坐在那里端着碗愣了很久。
余桉?是多余的那棵树?
他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名字是对的。
窗外雾更浓了。云崖山隐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在九天之上,紫霄宫中,鸿钧合着天道,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
只是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看了看天,又继续合天道了了。
"无事。"他对自己说然后继续合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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