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在旁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
少年没再睁眼。呼吸均匀,胸膛起伏,睡得极沉。灵气依旧往他身上涌去,只是比先前收敛了些,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不多但却一直在。
红云不是没见过睡觉变强的。洪荒之中,有些先天神魔幼时便是睡中成长,醒时便已通天彻地。但那些生灵睡觉时,周遭天地会有异象霞光万丈瑞气千万条龙凤呈祥。眼前这少年不一样。他睡觉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可灵气就是往他身上去简直是稀奇古怪的一件事。
红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活了无数年,见过太多跟脚不凡的生灵,推演天机是基本功。此刻他本能地想推演一下这少年的来历,念头刚起,便卡住了。不是被什么力量阻挡,是像伸手去抓一团黑雾你明明知道它在那里,但手指穿过去,什么都没抓到。
"有意思。"红云自言自语地说道。
他没有再试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太大必要。这少年并没有恶意他感觉得到。一个对他没有恶意的人,来历如何,跟脚深浅,与他何干。
他又坐了一会儿,日头偏西了。谷中起了薄雾,和来时一样,不是水汽,是那种天地初开时才有的清气。红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喂。"他说。
少年没动。
"天快黑了。"红云说。
少年翻了个身正面对他眼睛还是闭着的。
红云蹲下来,和他平视。少年睫毛很长,鼻梁直挺,嘴唇抿着,睡相不算太乖吧但也说不上不老实。就是懒懒到连翻身都像是勉为其难。
"你总不能一直睡在这。"红云说。
"能。"少年闭着眼答了一个字。
红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这并不是嘲笑而是觉得这孩子有趣。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却对自己的"能"这么笃定。
"你叫什么?"红云问。
"不知道。"
"从哪来的?"
"不记得。"
"记得什么?"
少年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红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红云的神色极其认真地说了三个字:
"天是高的。"
红云怔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天是高的,这是常识,三岁孩童都知道。但从一个失忆少年嘴里说出来,语气不是陈述,不是回忆,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亲手安放过的东西。
"还有呢?"红云听见自己问。
"地是厚的。"少年说,"水是湿的火是热的风是轻的。"
他每说一句红云心里的异样就重了一分这些话没有一句不对,没有一句不寻常,但放在一起,像是一份清单世界最底层属性的清单。不是学来的是知道的像工匠知道自己的工具该怎么用。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世上对吗?"红云说。
少年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波澜。
"我可能是第一次来。"少年说,"但我记得这些东西。"
他没说"我记得我是谁造的"或者"我记得世界怎么来的"。他说的是天高地厚、水湿火热。最朴素的东西。最本质的东西。
红云忽然觉得,自己蹲在这里和这少年对视,是一件很郑重的事。不是因为他深不可测,而是因为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欲望也没有恐惧更没有野心甚至没有"想要"。像一面镜子,照出什么就是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
"跟我走吧。"红云说。
这次他没说"先跟我住一阵"或者"我收留你"。他直接说了"跟我走"。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少年眨了眨眼,没立刻答应。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什么。
"去哪?"他问。
"我有个洞府,在云崖山。"红云说,"你总得有个地方住。"
少年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具很久没动过的身体在重新适应关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沾了些溪边的泥沙。
"有鞋吗?"他说。
红云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储物袋,翻出一双备用的布鞋。不大不小,刚好合脚。
少年穿上鞋,站起来。他比红云矮了半个头,身形偏瘦,穿着红云的外袍,袖子长出一截。他走了一两步,走得不算稳,但也不像不会走。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忽然问。
红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活了这么多年,被人问名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红云。"他说。
少年重复了一遍:"红云。"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嘴角微弯,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笑。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好听。"他说。
红云心里那股安定感又涌了上来。他转身往前走,少年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谷。谷口的薄雾在他们身后收拢,像一扇门轻轻关上。
红云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少年余桉,走出山谷的那一步,天地间所有法则都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崩塌更不是紊乱而是像一张纸被风吹起了一角然后轻轻的落了回去看不出一丝褶皱和之前一样平平整整。
天道依旧运转但这一次它多停顿了一瞬。他发现对自己没有威胁的人突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但他忽略不计因为现在的余桉太过渺小。5
真的太有意思了,完全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