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的午后总是慵懒绵长。
晴光透过院中的梧桐枝叶,筛下满地碎金般的光斑,暖风卷着田埂间草木与野花的淡香,漫过竹篱院墙。溪水在院外潺潺流淌,天地间一派与世无争的静谧,仿佛往日东京湾的腥风血雨、极道庙堂的权谋杀戮,都已是隔世旧梦。
藤椅摆在树荫下,杨博文斜倚而坐。他穿着素色粗布衣衫,长发简单束起,周身褪去了往日秘书主事的干练,也不见半分江湖人的戾气,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起伏的青山上,瞳孔里没有焦点,像一尊被时光定格的石像。这些时日隐居乡间,他依旧少言寡语,一日里说不上几句话,偶尔指尖会无意识摩挲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旧日鲜血的黏腻触感,每每触及,周身气息便会冷上几分。
左奇函端着刚切好的鲜果走过来,步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曾经张扬桀骜的少年,如今眉眼间满是温驯与小心翼翼,凌厉的下颌线条柔和下来,一身市井布衣洗得发白,彻底褪去了昔日家主的锋芒。他将果盘放在一旁的木几上,挨着藤椅坐下,目光黏在杨博文清瘦的侧脸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愧疚与珍视。

风有点大,要不要回屋歇会儿?
他低声询问,语气温柔得近乎讨好。
杨博文没有转头,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喉间未发一言。
左奇函也不勉强,就这么静静陪着。他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沉默,哪怕日复一日面对这副空洞模样,心中酸涩翻涌,也从未有过半分不耐。能这样守在他身边,已是他偷来的福报,是对过往罪孽唯一的救赎。
他抬手,想要替对方拂去落在肩头的落叶,指尖刚要触及衣衫,院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被人狠狠踹开,木屑飞溅,打破了整座小院的安宁。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一名面色阴鸷的男人站在门口,手中紧握着一把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此人是早年左氏麾下的外围成员,当年混迹帮派时,便被杨博文温润清绝的模样吸引,暗藏多年的爱慕,在得知两人一同归隐、朝夕相伴后,彻底扭曲成滔天妒火。他一路追踪至此,看着这方田园小院里的岁月静好,只觉得刺目难当。
“杨博文!”男人嘶吼出声,眼底布满红血丝,恨意与不甘交织,“我找了你们好久!你本该是我的!凭什么要跟着这个毁掉你的人?”
他视线凶狠地扫过左奇函,咬牙切齿:“左奇函,你坐拥权势不知珍惜,亲手将他推入深渊,如今倒好,躲在这里岁月安稳?你们犯下那么多罪孽,凭什么能安享太平!”
左奇函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下意识侧身挡在杨博文身前,眼底重新浮现出当年极道少主的冷戾。他早已放下刀枪,只想安稳度日,可并不代表任人欺凌。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
“滚?”男人狂笑起来,情绪彻底失控,“今日我就要带他走!要么,你们两个一起死在这里!”
多年执念一朝爆发,妒火焚心,他不再多言,抬手便扣动扳机,枪口直直对准左奇函的胸口。
枪声破空,尖锐刺耳。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浑浑噩噩、对外界万事漠不关心的杨博文,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潜藏在血脉里的警觉、多年习武的本能,还有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护念,瞬间冲破了死寂的壁垒。
他猛地起身,一把将身前的左奇函往旁侧推去,同时反手从藤椅旁的暗格抽出一把防身的短枪——这是左奇函怕乡间不太平,悄悄留下的唯一武器。
抬手,瞄准,射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脆,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两声枪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闯入者应声倒地,身体重重砸在泥地上,彻底没了气息。杨博文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危机解除的瞬间,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卸下力道。
可下一秒,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以及温热的液体溅落在他手背的触感。
杨博文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那颗避开他的子弹,终究还是穿透了间隙,狠狠嵌入了左奇函的胸膛。
鲜血瞬间浸透了浅灰色的布衣,在胸口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左奇函高大的身躯直直向后倒去,眼中最后一丝防备与冷戾尽数褪去,只剩下错愕,随即化为一片温柔。

左奇函!
沉寂了数月的声音,终于从杨博文喉咙里爆发出来,破碎、颤抖,裹挟着极致的惊慌与悲恸。这是自长廊对峙之后,他第一次失控失态。空洞的眼眸骤然涌上汹涌的泪水,蒙住了视线,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情绪、爱恨、伤痛、牵绊,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他踉跄着扑过去,跪坐在地上,伸手将倒下的人紧紧抱入怀中。掌心死死按住不断涌出血液的伤口,可温热的鲜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溢出,染红了他的衣袖、指尖,也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左奇函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可他依旧拼尽余力,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杨博文泪痕交错的脸颊。
从前那个爱戏谑、爱逗弄,总爱喊他“小妈”的少年,此刻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释然与满足。

别哭啊……博文……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残存的气力,

能…护着你……真好……

我知道……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隐居的这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他望着眼前人近在咫尺的眉眼,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灵堂里针锋相对的嘲讽,深夜榻间亲昵的戏谑,篡改情报时的偏执,得知真相后的崩溃悔恨,归隐田园时小心翼翼的陪伴……从最初的敌意猜忌,到沉沦爱恋,再到亲手摧毁,最后用余生赎罪。
一步错,步步错。
可走到生命尽头,他唯一的心愿,依旧是护他周全。

谢谢你……选择了我……,以后……好好活着……
左奇函的手掌缓缓滑落,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别再……被黑暗困住了……
话音落下,他的头轻轻歪在杨博文的肩头,彻底没了声息。
怀抱里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
阳光依旧明媚,暖风依旧轻柔,院外的溪水依旧潺潺流动,可这座小小的农家院,彻底坠入了无边的寒夜。
杨博文抱着渐渐冰冷的人,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久久不曾动弹。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对方染血的衣衫上,晕开点点湿痕。
他曾经被这个人碾碎了信仰,熄灭了心底的暖阳,坠入无边黑暗。他恨过,痛过,心死过,以为往后余生都只会在麻木中度过。可朝夕相伴的归隐岁月里,看着对方日复一日的卑微守候、小心翼翼的弥补,冰封的心,其实早已悄悄裂开了缝隙。
他没有原谅那些滔天过错,却也再也割舍不下这份纠缠半生的羁绊。
他以为就这样相伴到老,哪怕无言,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可命运连这最后一点残缺的安稳,都不肯施舍。
闯入者的尸体横在院门口,枪声消散在山野之间,过往的极道风云、权力纷争、爱恨痴缠,到如今,尽数化作满地狼藉的血色烬余。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了整片村落。
杨博文慢慢直起身,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平在地面。他起身,走到院门前,关上那扇破损的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此后,竹篱小院与世隔绝。
他依旧每日坐在藤椅上,看青山流水,看日出日落。只是原本空洞的眼底,多了化不开的哀伤与孤寂。
双手依旧残留着洗不去的血腥,心上叠加了新的伤痕。
当年那轮被亲手掐灭的暖阳,再也无法升起;那个犯下过错、用余生赎罪的少年,也永远停在了这个午后。
东京湾的风雨,左氏家族的恩怨,年少时的戏谑称呼,深夜里的缱绻温存,猜忌造成的万劫不复,田园间的短暂相守……所有故事,都随着两声枪响,彻底画上了句号。
世间再无左奇函,也再无那个会羞赧低头、心怀善意的杨博文。
山野寂寂,晚风哀鸣。
一段始于猜忌、陷于情爱、毁于偏执、终于血祭的纠葛,最终只剩下一座空院,两具孤魂,和散落在岁月里,再也无人捡拾的,满地烬余。3
写得太上头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