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

真相落定，尘埃死烬。

左氏偌大的权柄，滔天的家业，黑白两道人人争抢的极道江山，在左奇函眼里，骤然成了一场荒谬又肮脏的笑话。

他坐拥万人俯首的王座，却亲手杀死了自己唯一的光。

悔意蚀骨，无药可解。

那日天亮之后，左奇函做了整个左氏上下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决定。

他召开全员大会，当众卸任家主之位。

将执掌数年的左氏权印、兵符、卷宗、所有调度权限，尽数移交父亲当年留下的忠心旧部。

众人哗然，纷纷劝阻、挽留、惊疑。

可无人敢看透这位年少家主眼底死寂的荒芜。

他不要江山了。

不要权柄了。

不要这沾满鲜血、阴谋算计的极道天下。

他只要一个人。

只要那个被他毁得彻底、碎得狼狈、再也不会笑的杨博文。

从前他偏执占有，想要把人困在黑暗里。

如今他只求赎罪，只想带着他逃离所有黑暗。

离开东京。

离开左氏。

离开所有纷争、流言、罪孽、过往。

余生不长，他只想陪着他，守着他，一点点偿还自己滔天的亏欠。

卸任当日，晴空万里。

左奇函遣散所有随从，谢绝所有送别，独自一人，走向后院清冷的偏院。

这几日，杨博文闭门不出，不说话、不进食、不见人。

院落安静得可怕，没有声息，没有烟火，像一座无人问津的空坟。

左奇函推门而入时，看见杨博文安静坐在窗边。

他衣着素净，坐姿端正，却整个人没有一丝活气。

眼底彻底空了，没有爱恨，没有悲喜，没有波澜。

从前那双盛满月光、温柔澄澈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死寂枯潭。

听见动静，他没有回头，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像一具精致、清冷、毫无魂魄的躯壳。

左奇函心口骤然剧痛。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轻得近乎卑微。

从前桀骜张扬、偏执霸道、从不低头的少年家主，此刻弯下所有傲骨，敛尽所有戾气，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身后。

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与颤抖。

无人应答。

空气死寂。

左奇函喉间发紧，继续轻声道：

杨博文终于极轻地动了动。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左奇函身上。

没有怨，没有恨，没有痛。

只是全然的漠然。

仿佛眼前这个人，与他再无半点关系。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听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这般彻底的无视，比怒骂、比痛哭、比憎恨，更让左奇函痛不欲生。

可他不敢逼，不敢急，不敢再有半分伤害。

他只敢低声恳求，倾尽此生所有温柔：

他卑微至此，低入尘埃。

良久，杨博文眸光微动，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风，无波无澜：

三个字。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彻底放任。

你想走便走，你想留便留。

于我而言，早已无所谓。

心死之后，万事皆空。

就这样，两人悄然离开了盘踞东京数十年的左氏老宅。

无人阻拦，无人追随。

他们隐去姓名，切断所有过往，远赴乡下偏远村落。

那里没有霓虹，没有刀枪，没有权谋，没有污名。

只有青山、溪水、田埂、清风，日出日落，四季安然。

左奇函亲手置了一处朴素的农家小院，青瓦白墙，竹篱小院，干净安宁。

从此，世间再无左氏少主，再无极道家主。

只剩一个日复一日、小心翼翼、赎罪陪护的普通人——左奇函。

而杨博文，依旧沉默。

他不再接触纷争，不再触碰权谋，不再拿起武器。

每日安静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看云、看山、看流水。

终日无言，眼神空洞。

温柔没了，善意没了，心软没了。

那个会羞赧垂眸、会温柔包容、会心怀苍生的小太阳，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深夜。

留在了被左奇函亲手碾碎的那个晚上。

左奇函包揽了所有活计。

种菜、做饭、洗衣、打理院落，细致入微，事事亲为。

他记得他所有喜好，记得他怕寒、怕累、喜静、喜淡。

每日温软膳食，四季添衣避风，晨昏陪伴不离半步。

从前都是杨博文默默守他、护他、迁就他、包容他。

如今换他倾尽所有，卑微守候，寸步不离。

白天，他陪他晒太阳，陪他静坐，陪他看山野清风。

夜里，他拥着他入眠，动作轻柔至极，再也没有半分霸道戏谑。

从前在床上总喊的那声“小妈”，他此生再也不敢脱口。

那是他最荒唐、最偏执、最罪孽深重的曾经。

是他永远不配再唤的温柔。

他只敢低声唤他：博文。

小心翼翼，珍重万分。

偶尔天气晴好，山间微风和煦，杨博文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

会看着山野流云微微出神。

却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软声说话，再也不会对他有半分纵容。

左奇函看着他安静沉寂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痛，却甘之如饴。

只要他还在。

只要能守着他。

哪怕一辈子如此死寂平淡，他也认。

他以为岁月可以慢慢疗伤。

以为自己余生长久的温柔陪伴，终有一日能捂热他冰冷的心。

以为破碎的过往终会被时间冲淡。

可他忘了——

江湖恩怨，从不放过世人。

爱恨孽缘，一旦纠缠，至死方休。

平静的田园光阴，温柔短暂的救赎，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假象。

暗处深埋的妒火、旧怨、执念，早已悄然追至山野。

有人见不得他们安稳归隐。

见不得自己爱慕多年的人，落魄破碎后，依旧只属于左奇函。

杀意暗伏，危机渐生。

温柔田园的安稳日子，即将迎来最终、最惨烈、无可逆转的终局。

暖阳早已寂灭。

最后一场烬余风雪，即将落幕。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