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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院残阳

暗夜玉兰

木门闭合的声响沉闷,像一块巨石,彻底隔绝了院外的人间烟火。

夕阳一寸寸沉落,金红的霞光漫过竹篱,将院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地上两具躯体静静躺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混着草木的清香,酿成一种悲凉到极致的味道。

杨博文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也没有再做出任何失态的举动。方才决堤的情绪仿佛随着左奇函气息的消散,重新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深处,层层冰封。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少年已然失去温度的脸颊,动作轻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往日种种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翻涌。

灵堂里那声带着羞辱的“小妈”,深夜榻间带着戏谑的呢喃,算计得逞时眼底的偏执,得知真相后崩溃的悔恨,归隐之后小心翼翼的陪伴……这个从年少起就与他纠缠不休的人,用最荒唐的方式爱过他,用最残忍的手段伤害过他,最后又用性命,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爱恨、怨怼、怜悯、牵绊,千般情绪拧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片死寂的荒芜里,又添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他先处理了院门口的不速之客。动作熟练而冷硬,是多年身处极道练就的本能,不带半分波澜。挖坑、填土、掩上枯枝杂草,将这段因痴念而起的孽缘,彻底埋在了院外的荒地里。自始至终,他的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只是清理了一株碍眼的杂草。

回到院中,他费力地将左奇函抱进屋内,安置在那张两人一同睡过许久的木床之上。粗布被褥还留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往日里身边人温热的体温、偶尔低低的絮语、小心翼翼的触碰,如今都成了虚幻的泡影。

杨博文取来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拭对方身上的血污。从染血的胸口,到指尖、下颌,每一处都擦拭得仔细。曾经被左奇函反复描摹、贪恋不已的轮廓,此刻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白单薄。

他坐在床沿,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从残阳西垂,坐到星月升空。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吞噬了一切,唯有窗外洒进来的清辉,勾勒出两道孤寂的身影。

整整一夜,他未曾合眼。

第二日天光大亮,山野间响起此起彼伏的鸟鸣,村落里传来村民劳作的声响,俗世的生机依旧蓬勃,这座小院却如同被时光遗忘。

杨博文简单打理了院落,将昨日打斗留下的痕迹一一清理干净。他依旧守着这里的一亩三分地,种菜、挑水、生火做饭,重复着往日和左奇函相伴时的日常。只是如今,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亦步亦趋、满眼愧疚与温柔的身影。

饭食依旧做两份,摆两副碗筷。每每端上桌,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他才后知后觉地停顿片刻,而后默默收起一副餐具,独自进食。饭菜味同嚼蜡,味蕾早已失去感知,他只是机械地吞咽,维持着躯体的生机。

白日里,他照旧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阳光落在他素净的衣衫上,落在他束发的木簪上,周身安静得可怕。偶尔有风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会下意识侧头,仿佛还在期待着有人走到身侧,低声问一句

左奇函
左奇函

风大了,回屋吧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从前被左奇函亲手碾碎的善良与热忱,再也回不来了。如今连那份带着愧疚与赎罪的陪伴,也彻底消失。他像是被困在了这片小小的院落里,困在了一段满是伤痕的过往之中,进退不得。

他不再碰枪,也不再想起东京的刀光剑影、左氏的权柄纷争。那些腥风血雨的过往,连同灵堂的流言、算计的阴谋、枉死的无辜之人,都化作沉重的枷锁,日夜缠绕着他。

夜里入睡时,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鲜血的黏腻,耳边会反复响起不同的声音——受害者的哀嚎,左奇函偏执的告白,最后那句微弱的“好好活着”。

无数个深夜,他在黑暗中睁眼,整夜无眠。

偶尔,记忆会溜回最初温存的那段时光。想起左奇函贴着他耳畔,戏谑地唤他“小妈”,想起少年人得逞后亮晶晶的眼眸,想起彼时两人毫无隔阂、只余风月缱绻的夜晚。每每念及此处,冰封的心湖会泛起一丝微澜,随即又被更深的寒凉覆盖。

那个称呼,曾是利刃,是情趣,是独有的偏爱,到最后,成了不敢触碰的禁忌。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有人那样唤他了。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一年又一年的时光在山野间缓缓流淌。村落里的村民渐渐习惯了这座孤僻的小院,习惯了院里那位沉默寡言、常年独来独往的外乡人。他们不知他的来历,只当他是身世坎坷、避世隐居的可怜人,偶尔会送些自家种的蔬果,却也从不敢贸然打扰。

杨博文的模样渐渐被岁月磨去了往日的清绝锐气,眉眼间添了风霜,身形依旧清瘦,只是周身的冷意愈发浓重。他很少与人交谈,终日与青山、流水、草木为伴,活成了山野里一道孤独的剪影。

他没有离开这座小院。

这里埋葬了他的信仰,他的爱意,他所有的悲欢起落。也埋葬了那个偏执一生、错了一生、最后以命赎罪的左奇函。

他守在这里,像是在守着一场漫长的告别。

有人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伤痕。可对于杨博文而言,时间只是让伤口慢慢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痂下的血肉依旧溃烂,一碰,便是彻骨的疼。

他见过世间最纯粹的善意,也亲历过最扭曲的情爱;曾被人捧在掌心万般呵护,也曾被人推入深渊万劫不复。半生纠缠,半生伤痛,到最后,只剩他一人,守着满地烬余,在无人问津的乡野里,静静熬着余生。

又是一个暮春的午后,暖风和煦,梧桐花簌簌落下,铺满庭院的地面。

杨博文坐在藤椅上,微微阖上双眼。阳光温柔地覆在他脸上,许久未曾舒展的眉眼,难得有了一丝松弛。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感受到身侧落下一道身影,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顽劣,轻轻吐出那两个跨越了半生的字眼:

左奇函
左奇函

小妈

他下意识地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真心地笑。

可睁眼的瞬间,眼前依旧是空荡的庭院,飘落的繁花,和遥遥相望的青山。

幻觉散去,一切如初。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暖意包裹自己。

也罢了。

爱恨纠缠,恩怨两清。

有人用一生犯了错,有人用一生承受了错。

故事早已落幕,满地残烬再无复燃的可能。

从此山野寂寂,孤影长存。

那段始于东京雨夜灵堂,终于乡野枪鸣的纠葛,彻底消散在清风流云之间,只留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埋在青山黄土之下,岁岁无声。2

段评

好棒的内容,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