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例会散场,人流陆续涌出会议厅。
所有人走得缓慢,目光却都若有似无地交错落在两道身影上——
傅斯彦立在原位,指尖轻捏着会议资料,身姿挺拔沉静。没有追步,没有上前,只是目光淡淡落在前方清瘦的白色身影上。
而温叙白半步不移,始终贴身护在身侧,姿态淡漠疏离,带着不容任何人插足的强硬护短。
周围低声议论此起彼伏,人人有话,人人试探。
“你看,散场了傅总也没敢上前搭话。”
“刚才温教授说得够直白了,摆明不让傅总再特殊关照温医生。”
“说真的,换谁都费解,沈砚辞才走半年,傅总这般上心新人,难怪外面流言难听。”
“可我怎么看都不像移情,反倒像……欠了人家什么,处处迁就。”
细碎的耳语飘在空气里,不大,却密密麻麻,入耳清晰。
傅斯彦全数听见,神色未动,分毫未辩。
误会就误会。
世人骂他薄情、骂他移情、骂他忘旧人,他都认。
比起沈砚辞这半年受过的苦,这点流言非议,太轻、太微不足道。
前方,温叙白低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温柔,却字字护得严实。
“累不累?要不要先回休息室歇歇。”
沈砚辞轻轻摇头,眼底清淡:“还好,不算累。”
“刚才那帮老教授追问你空白期,以后再有类似问话,不用接。”温叙白语气微沉,“有我在,轮不到你应付。”
沈砚辞微微颔首:“我知道,谢谢哥。”
两人并肩往前走去,全程没有回头,自始至终,没有给身后的人半分靠近的余地。
傅斯彦静静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底隐忍的情绪层层沉落。
不远处,江聿和陆时衍并肩站着,将整场静默拉扯尽收眼底。
陆时衍低声开口,语气凝重:“彻底确认了,他全想起来了。”
江聿眸光深沉,落在傅斯彦孤挺的背影上,淡淡出声:“克制得太刻意,太反常。不是失忆后的本能熟悉,是清醒后的赎罪与不敢。”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真相,看着她不能认,靠近不敢太近。”陆时衍轻叹,“比我们瞒着他更煎熬。”
江聿薄唇紧抿:“温叙白挡得死死的,他半步都越不过。”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皆是一片沉甸甸的无奈。
这场所有人都知情的秘密,唯独两个当事人隔着生死、容颜、半年炼狱,两两煎熬。
走廊另一侧僻静角落,傅父缓步站定,目光落向傅斯彦。
方才整场会议,他冷眼旁观,从最初的失望、不解、微愠,到此刻彻底通透。
起初他以为儿子轻浮、薄情、故人未凉便倾心新人。
可他越看越清楚。
傅斯彦对温知砚,没有半分新欢热烈。
只有愧疚、心疼、小心翼翼、卑微克制。
那不是动心新人的眼神。
是愧对挚爱、余生皆想弥补的眼神。
傅父心底彻底了然。
他儿子从来没有放下过沈砚辞半分。
从来没有爱过第二个人。
所有的特殊、所有破例、所有隐忍守护,从来都只给一个人。
傅父轻轻叹气,眼底只剩心疼,不再有半分苛责,转身默然离开。
他看懂了,却也只能陪着他,一起守住这场无人敢拆穿的秘密。
——
黑色宾利停在会议楼下阴凉处。
车内密闭、安静,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流言。
傅斯彦坐在后座,方才所有克制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狼狈与沉重。
他拿出手机,拨通苏珩电话,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苏珩。”
“傅总。”电话那头苏珩立刻应声。
“彻查。”傅斯彦字字沉得刺骨,“从半年前海难事故之后开始,所有隐秘就医记录、海外私人手术档案、康复疗养轨迹,还有温叙白消失半年的全部行踪、出入境记录、海外医疗机构对接信息——全部挖出来,一丝细节都不许漏。”
苏珩心头猛地一震。
他瞬间懂了。
傅总要查的,不是温知砚的履历。
是沈砚辞死里逃生后,独自熬过去的所有炼狱过往。
苏珩沉声应答:“明白傅总,我立刻调动全部隐秘渠道,连夜彻查,绝不留空白。”
傅斯彦闭了闭眼,喉间发紧,压着近乎破碎的声线:“我要知道,她这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挂断电话,车内死寂。
片刻后,车门被轻轻拉开,苏珩坐进副驾,同随行的秘书低声闲聊,声音压得很轻。
秘书看着车窗外人流散去的方向,忍不住感慨:“外界都在说,傅总这阵子彻底活过来了,走出阴影、移情新人,放下沈小姐了。”
苏珩看着后座沉默落寞的男人,眼底一片复杂,低声回了一句:
“他们全都看错了。”
秘书一愣:“啊?”
“傅总不是活过来了。”苏珩语气轻却刺骨,“他是终于记起来自己欠了谁,从今往后,这辈子都再也轻松不回来了。”
外人看见新生。
只有贴身近人看见——
他从此困在愧疚、悔恨、迟来的记忆里,终生无解。
——
与此同时,医疗科研专属休息室内。
温叙白替沈砚辞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目光落在她平静却单薄的眉眼上。
“刚刚傅斯彦护你,你别动心,别多想。”温叙白语气认真,带着极强的保护性,“他失忆半年,对你只有本能熟悉,没有半分真实记忆。”
“他护的不是现在的你,是他潜意识里残留的旧影子。”
沈砚辞握着温热水杯,指尖微暖,心底却一片微凉。
她轻声应声:“我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
他什么都不记得。
所有温柔、所有维护、所有本能偏宠,都只是残存爱意的惯性。
不是重逢,不是记起。
只是她一个人的旧梦余温。
温叙白看着她隐忍安静的模样,心底发酸,语气更冷:“我消失半年,全程陪着你手术、修复、康复,你受过多少痛我最清楚。”
“傅斯彦错过你所有地狱,如今一身光鲜回来,凭什么轻轻巧巧靠近你?”
“我绝不允许,他再伤害你一次。”
——
傍晚时分,苏珩率先查到第一批碎片线索,紧急回电傅斯彦。
电话接通,苏珩声音紧绷,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傅总,查到初步线索了。”
“海难当晚,沈小姐……濒死获救,重度躯体创伤,伴随全面颌面粉碎性损毁。”
“后续半年,全程高难度修复重建手术、创面剥离、皮肤重塑、长期抗感染康复,全程无任何人陪护,只有温教授全程单线对接医疗机构。”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狠狠劈在傅斯彦心上。
颌面粉碎损毁。
层层创面剥离。
无人陪护的炼狱半年。
他只知道她换了容颜。
却从不敢想,她是皮肉寸寸重塑、从死亡里一刀一刀爬回来的。
傅斯彦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指骨泛白,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瞬间猩红。
下一瞬,苏珩补了一句更致命的话。
“傅总,所有手术记录全部加密封存,温教授亲手锁档,严禁任何人查阅、追溯。”
话音刚落,车窗外侧一道修长身影静静伫立。
温叙白不知何时而来,立在暮色里,隔着一层深色车窗,淡漠地看着车内失控隐忍的男人。
四目相对。
无声对峙,锋芒相撞。
一场迟来的愧疚救赎,
一道誓死隔绝的防线,
从此彻底对峙。1
这章张力好强,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