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顶层医疗会议厅窗明几净。
沉寂半年的顶级学术例会如期开展,业内权威齐聚一堂,气氛庄重肃穆。
会议厅外的休息茶水间,人来人往,细碎闲谈不断。
苏珩抱着一叠刚打印好的会议备案文件,刚好撞上随行的首席女秘书。
两人并肩停下,趁着空档低声闲聊。
秘书看着会议厅的方向,忍不住感慨出声:“苏特助,你有没有发现,傅总这阵子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苏珩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轻声回道:“确实变了。”
“之前整整半年,傅总跟丢了魂一样。”秘书轻轻叹气,语气满是唏嘘,“天天守着空屋,沉默寡言,不爱应酬、不爱出声、连工作都只是机械处理,整个人死气沉沉的,看着都压抑。”
苏珩颔首,深有感触:“颅脑创伤失忆之后,他心里一直空着一块,找不到落点。”
“可这几天真的不一样。”秘书抬眼看向会议厅玻璃门,小声继续道,“尤其是从昨晚晚宴结束之后,傅总眼里终于有东西了,整个人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苏珩喉结微滚,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淡淡补了一句:“是有牵挂了。”
秘书没想太深,只顺着感慨:“大家私下都在猜,是不是因为温医生。毕竟傅总最近所有破例、所有温柔维护,全都给了她。外界都传,傅总是放下过去,对新的天才研究员动心了。”
苏珩沉默不语。
只有他亲眼看过昨晚深夜的监控,亲眼见过傅总一夜崩塌、泣不成声。
别人以为他迎新释怀、走出阴霾。
只有他知道——
他不是迎新活过来,是找回失而复得的执念,重新活过来。
会议厅内,氛围依旧严谨。
沈砚辞一身干净白衬衫,坐姿端正,神色清冷淡然。
她刚落座没多久,身侧的空位便被人轻轻拉开。
傅斯彦缓步坐下,距离拿捏得极稳,克制、疏离、绝不越界。
邻座两位资深教授压低声音,小声交谈。
“你看,傅总又刻意坐在温医生旁边了。”
“沈砚辞出事才半年,傅总这般频繁关照新人,难免落人口舌。”
“圈层流言早就满天飞了,都说傅总薄情,这么快就移情。”
“而且温叙白也消失了整整半年,这次跟着温医生一起回国,两人都沉寂许久,实在让人好奇。”
两人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落进傅斯彦耳中。
他面不改色,眼底无波,半句不辩。
世人误解便误解。
他不能解释,也无从解释。
他护的从不是陌生的温医生。
是他亏欠半生、死里逃生、换颜归来的沈砚辞。
会议中途,负责递送资料的小秘书脚步匆忙,手里一叠厚重学术册页突然脱手。
“糟了!”
小秘书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厚厚一沓文件朝着沈砚辞腿边、地面砸落。
周围人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傅斯彦抬手,稳稳抵住文件顶端,力道轻柔精准,稳稳稳住大半纸页,只零星几张轻轻滑落。
他指尖只触碰纸张,刻意避开所有肢体接触,克制到极致。
随后抬眼,声线低沉温和:“小心。”
沈砚辞垂眸捡起散落的两张纸,抬眸看向他,眉眼清淡,礼貌道谢:“多谢傅总。”
一旁的小秘书慌得脸色发白,连忙弯腰收拾,连连鞠躬道歉:“温医生对不起!傅总对不起!是我走路太急,实在抱歉,打扰二位了!”
“没事,下次稳妥些。”沈砚辞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苛责。
傅斯彦淡淡颔首:“没事,不用紧张。”
简单两句安抚,温柔却疏离,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中场休息,众人纷纷起身放松。
几位资历最深的老教授径直围到沈砚辞身前,看似探讨学术,实则暗藏试探盘问。
为首的李教授笑意浅淡,语气带着考究:“温医生,你年纪轻轻,颌面修复技术却堪称顶尖,业内少见。只是老夫很好奇,你整整半年没有任何公开学术动态、没有出席任何行业会议,这半年空白期,究竟身在何处?”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砚辞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探究。
沈砚辞指尖微蜷,正要从容开口搪塞过去。
身侧的傅斯彦已然上前半步,身姿挺拔,气场沉稳压场,淡淡开口护住她:“李教授。”
“温医生这半年在海外参与绝密创伤医疗科研项目,封闭式深耕,全程禁止公开露面与学术曝光。”傅斯彦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潜心攻坚,不问外事,是科研者常态。”
他抬眼,语气添了几分威压:“学术论高低,不靠扒私人履历。她的研究成果摆在本次会议报告里,足够服众。私人闭关经历,无需对外公开报备。”
李教授脸色一僵,尴尬笑了笑:“傅总别误会,我就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随口盘问,也是冒犯。”傅斯彦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往后不必再提。”
“是是是,是我唐突了。”李教授连忙顺势收场,再不敢多问半句。
不远处的走廊边角,江聿与陆时衍并肩而立,将全程尽收眼底。
陆时衍眸光沉沉,低声开口:“你看他,护得太刻意了。完全超出惜才的范畴。”
江聿薄唇紧抿,眸光深邃冷冽:“不正常。半年了,他对外人向来淡漠疏离,唯独对温医生步步特殊。”
陆时衍心头一紧:“你说……他是不是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江聿沉默良久,沉沉吐出一句:“大概率是。他在忍,在装不知道。”
两人心头皆是沉甸甸的复杂。
知情者隐忍旁观,看着他独自煎熬、独自守护、独自背负所有真相。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
温叙白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沈砚辞身侧,自然抬手替她拂去肩头微不可察的灰尘,动作是极致的护短与偏爱。
他消失整整半年,如今重新出现在京市的视野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这半年,一直守在沈砚辞身边陪她熬过所有手术与康复。
温叙白抬眼,目光淡漠落向傅斯彦,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疏离与阻拦:“傅总,多谢你刚刚替舍妹解围。”
傅斯彦看向他,神色平静:“应该的。”
温叙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字字清晰,当众划清界限:“不过舍妹性子安静,不喜过度关注。傅总身份特殊,频繁近身关照,容易让人误解、传起流言,打扰她平静治学。”
直白、坦荡、当众阻挠。
全场隐约侧目,气氛瞬间微妙。
温叙白不退半分,继续开口:“我沉寂半年,就是陪着她养伤。好不容易让她能重新站在这里,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惊扰她。”
一句话,彻底堵死他所有温柔靠近的余地。
傅斯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无从反驳。
他欠她太多,没有资格争辩。
他不知她半年所受的所有苦难,不敢强硬逼迫。
更拗不过这位陪着她熬过炼狱、誓死护她余生的兄长。
他只能隐忍,只能克制,只能小心翼翼,寸寸试探,绝不惊扰。
咫尺之距,隔着半年生死、一张新颜、世人误解,还有旁人誓死阻拦。
他的余生救赎,太难,太沉,太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