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1的主卧死寂得吓人。
月色薄薄铺在地板上,端正摆放的柑橘香薰静静立在枕边,像一枚尘封半年、专门等着戳穿他谎言的烙印。
傅斯彦僵在原地良久,脑神经的剧痛从未停歇,那些连贯的日常画面、温热的细碎过往,一遍遍冲刷他空白了整整半年的大脑。
他缓缓抬步,脚步虚浮,一步步朝着入户门走去。
空旷的客厅回响着他极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时光的碎骨之上。
就在他跨出主卧、即将踏入门厅的那一瞬间——
脑海里禁锢记忆的枷锁,轰然寸寸崩裂。
所有空白,尽数填满。
完整、磅礴、毫无遗漏的全部记忆,刹那间尽数归位。
他记得他们在3801的朝暮朝夕,记得她撒娇赖床的模样,记得她满身清冷的柑橘香,记得她眉眼温柔的所有模样,记得她从前靠在他怀里,忐忑又认真的问句。
【阿彦,假如有一天我换了容颜,你还会第一时间认出我吗?】
【你会不会……彻底忘了我?】
也记得当年的自己,眼底盛满笃定与偏爱,字字铿锵,许诺得毫不犹豫。
【不会。】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绝不会忘。】
【我永远认得我的砚辞。】
时隔经年的两句对话轰然相撞,狠狠劈碎了他半年来的平静与麻木。
傅斯彦浑身骤然僵冷,心口窒息般的剧痛瞬间吞没四肢百骸。
滔天悔恨翻江倒海,压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全想起来了。
想起游轮倾覆的黑夜,想起翻涌漆黑的深海,想起狂风卷碎一切的绝境。
他清晰记得,那天风浪滔天,船体崩裂,人海混乱仓皇。
而远处浪头之中,沈砚辞静静看着他。
她没有挣扎,没有呼救,没有半分狼狈的狰狞。
只剩一双眸子,盛满沉甸甸、化不开的不舍,安安静静,最后凝望他一眼。
随后被巨浪彻底吞没,沉入深海,杳无踪迹。
那一幕,清晰刺骨,从未模糊。
只是颅脑创伤硬生生将这段记忆封存了半年。
半年里,他体面、冷静、掌控一切。
可他的砚辞,永远停在了那场深海离别。
傅斯彦指尖死死攥紧,指骨泛白,浑身剧烈颤抖,心底是近乎疯魔的自我谴责。
傅斯彦,你真该死。
你怎么可以忘了她?
怎么可以把那个满心是你、最后一刻还舍不得你的女孩,彻底忘得干干净净?
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得狼狈。
他这辈子杀伐决断、从无软肋,从未有一刻如此溃不成军。
空屋依旧,陈设依旧,香薰依旧。
可那个会温柔摆正摆件、会满身橘香窝在他怀里的人,没了。
此刻的他,恢复了全部过往记忆。
记得她的眉眼、她的容貌、她的习惯、她的温柔。
记得所有相爱、所有诺言、所有离别。
唯独——完全不知道她换了一张脸、浴火重生活了下来。
他根本想不到、也根本不会去想:
今晚晚宴上,那个让他莫名心悸、莫名熟悉、莫名酸涩的陌生绝色女人。
刚刚在小区门口,与他咫尺擦肩的身影。
就是他痛彻心扉、以为永远离世的沈砚辞。
他只当她早已葬身深海,永远长眠。
傅斯彦仰起头,任由猩红眼底盛满破碎的悔恨,嗓音嘶哑得彻底破碎。
“我忘了你……”
“砚辞,我真的……对不起你。”
他站在盛满两人爱意的空屋里,尽数知前尘。
却半点不知——
旧人未亡,早已换了新颜,归来就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