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国宾会展中心的晚宴终于落幕。
名流权贵陆续散场,豪车挤满整条沿街马路,晚风带着深秋的凉,吹散了满场奢靡的酒气与烟火气。
温叙白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温和:“我和言澈先回酒店,晚京市夜里风凉,你跟我们一起回去休息。”
言澈也轻声附和:“今天你刚公开露面,身心都累,别在外逗留太久。”
温知砚立在台阶下,裙摆被晚风轻轻拂动,眉眼清淡无波,礼貌轻轻摇头。
“我不累,你们先回去吧。我半年没回京市了,想一个人随处走走,看看夜景。”
两人知晓她性格沉静,没有多勉强。
温叙白只淡淡叮嘱一句注意安全,便和言澈一同乘车离开。
喧嚣尽数远去,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温知砚站在路灯下,望着车水马龙的街头,眼底落满无人窥见的酸涩。
这座城市她熟悉了半生,每一条街、每一处夜景,都藏着旧时光的痕迹。
唯独她自己,早已不是从前模样。
她抬手拦了一辆车,报出那个深埋心底、从未敢遗忘的地址。
云境天阙,1栋顶层3801。
车子一路平稳驶入熟悉的小区,安保依旧森严,园林草木一如往昔,半点没变。
唯有物是人非。
她握着一直珍藏在身、从未丢弃的钥匙,轻车熟路打开那扇熟悉的入户门。
咔哒一声轻响。
屋内沉寂无声,昏暗安静,裹挟着半年无人居住的薄凉与冷清。
淡淡的灰尘浮在家具表面,所有陈设分毫未改,完整保留着他们从前生活的每一处模样。
客厅的沙发、墙上的装饰、开放式阳台的桌椅、主卧柔软的床品……
一幕幕映入眼帘,狠狠撞进心底。
这里曾是她和傅斯彦最安稳的归宿,盛满过无数温热缠绵的日夜。
相拥、低语、晚安、朝夕。
后来一场海难,生死两隔,她葬身深海,他失忆空白。
整整半年。
温知砚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缓步走进主卧。
视线落向枕边。
那只纯白色的柑橘香薰摆件静静立在床头,微微歪斜,角度潦草,是傅斯彦独自留宿时,从不曾在意摆正的模样。
从前每一个夜晚,她睡前都会习惯性伸手摆正它,不喜摆件歪斜,也偏爱这满屋淡淡的冷橘香。
这是只属于她的、无人复刻的小习惯。
温知砚站在床前,静静凝望几秒,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怀念与怅然。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微凉的瓷面,小心翼翼、轻轻将香薰摆件摆正、对齐。
动作很轻,很细,温柔得像是在触摸早已逝去的旧时光。
摆正的瞬间,心底那处空了半年的缺口,短暂被温柔填满,又迅速落空。
她没有多留,不敢久坐。
多看一秒,就多一分克制不住的汹涌情绪。
转身,落锁。
整套房子,仿佛从未有人踏足,只除了枕边那一处细微到极致的改变。
夜色更深,小区内路灯次第绵延,光影斑驳。
温知砚坐进车里,轻声对司机道:“走吧。”
黑色轿车缓缓起步,匀速朝着小区正门滑行。
就在车子驶出大门、即将汇入主干道的那一秒——
对面夜色深处,一辆沉稳矜贵的黑色宾利,正好缓缓驶入小区。
两车相向,咫尺擦肩。
车速都极慢,距离近得几乎相抵。
隔着两层深色车窗、隔着沉沉夜色、隔着整整半年的生死别离、隔着一张换去的容颜。
温知砚余光淡淡扫过对面驾驶座。
是傅斯彦。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眉眼清冷沉郁,脸色带着未散的疲惫与浅浅头痛余韵,目光放空望着前方,心神纷乱,全然没有留意擦肩而过的车辆。
他认不出她。
感受不到她。
更不知道,他夜夜奔赴的这间空屋,刚刚住着他遗忘的全世界。
短短两秒擦肩。
近在咫尺,远隔余生。
温知砚心口骤然狠狠一抽,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她迅速收回目光,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面无波澜地看着前方。
车子提速,彻底驶离云境天阙。
而身后的宾利,稳稳驶入小区,直达顶层楼下。
傅斯彦推门下车,步履沉缓地走进楼栋,指纹解锁,推开3801的大门。
熟悉的冷清扑面而来,依旧是半年如一日的空寂、安静、落薄尘。
他习惯性脱下西装,随手搭在沙发上,带着晚宴残留的纷乱心绪与迟迟未消的脑神经钝痛,迈步走向主卧,想要靠着这方空间安稳心神。
半年来,唯有这里,能安抚他莫名的失眠与躁动。
可就在踏入主卧、视线扫过床头的一瞬间——
傅斯彦脚步骤然钉死。
眸光骤然凝住。
枕边那只常年歪斜的白色柑橘香薰,此刻端端正正,棱角对齐,摆放得一丝不苟。
空气骤然安静得可怕。
他瞳孔微缩,浑身瞬间僵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停。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套空屋半年来只有他一人会来,无人有钥匙,无人踏足,无人靠近。
所有物件的位置、角度、落尘,永远静止不变。
唯独今晚。
唯独这一处,被人轻轻摆正。
是谁?
谁来过?
谁会熟悉这间屋子的每一处细节?
谁会拥有这样琐碎、温柔、偏执的小习惯?
无数疑问疯狂钻进脑海,下一秒,脑神经骤然炸裂。
大片大片连贯、完整、不再零碎的画面,轰然砸落进他空白半年的记忆里。
不再是零散的瞬间。
是一整条绵长、温热、完整的旧时光长河。
他看见无数个深夜,她窝在他怀里睡觉,睡前总要抬手摆正枕边的香薰,小声说着歪着不好看;
他看见深秋的卧室,阳光落满床沿,她抱着枕头赖床,鼻尖萦绕着清甜的冷橘香;
他看见雨夜归来,他满身疲惫推门回家,她亮着一盏小灯等他,枕边香薰端正,满屋温柔;
他看见无数次相拥、低语、温存、朝夕相伴的日夜;
看见她笑、她闹、她撒娇、她黏人的模样;
看见她留在这间屋子里,所有鲜活温热的痕迹。
一幕幕连贯流畅,清晰刺骨,真实得仿佛昨日重现。
头痛剧烈炸开,突突的刺痛贯穿整个太阳穴,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傅斯彦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剧烈起伏。
他记不起她的脸。
记不起她的名字。
记不起他们的过往与爱恨。
可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个习惯。
记得这缕香气。
记得这间屋子里所有温热的日常。
空屋寂静,月色清冷。
傅斯彦凝望着那只摆正的香薰,喉结重重滚动,心底掀起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低沉沙哑的自问,无声在心底反复盘旋。
有人来过。
是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吗?
是那个……我彻底遗忘、弄丢了的人吗?1
(´∀‵) 这章好甜好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