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私人海岛,四季恒温,海风终年温柔。
距离那场吞噬一切的海难,整整半年。
纯白无菌的疗养病房干净得近乎肃穆,落地窗外是无垠蔚蓝的海面,风拂过椰林,沙沙作响,静谧得像从未发生过任何生死别离。
半年时间,足够让深海低温溺水留下的脏器损伤彻底修复,足够让满身礁石刮出的新旧伤疤层层褪尽,也足够让一场精密到极致的颌面重塑手术,彻底重塑一个人的骨与颜。
病床边,言澈收起最后一组复查仪器,看着屏幕上完美平稳的各项数据,轻轻松了口气。
“全部指标达标,身体彻底恢复,今天可以拆纱布。”
他侧头看向靠在床头、神色安静的沈砚辞,语气温和:“别怕,手术很成功,半年维稳没有出现任何排异和畸形增生,温教授的手艺,依旧是医学界无人能及的巅峰。”
这半年,沈砚辞活得像一场漫长的闭关。
重伤濒死、全麻手术、层层修复、日夜静养。
她躺了整整半年,不能照镜、不能剧烈情绪波动、连表情都要刻意克制,日复一日等待面部骨骼定型、软组织长合。
她清楚记得自己被海浪撕碎的那张脸,血肉模糊、狰狞残破,是彻底毁容的绝境。
也清楚知道,温叙白为她复刻的,是他亲妹妹温知夏的巅峰骨相。
这半年里,温叙白待她极尽温柔细致,贴身看护、亲自换药、盯紧每一次复查,耐心、克制、温柔,几乎把所有的柔软都给了她。
可沈砚辞始终清醒。
这份温柔从不属于她。
他救的是一具濒死的躯壳,护的是一张复刻亡妹的脸。
她是替代品,是影子,是借别人容貌活下来的幸存者。
温叙白站在床尾,一身极简白衬衫,眉眼清冷温润,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等待了半年的执念落定。
“准备好了吗?”他轻声问。
沈砚辞指尖微颤,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海风:“嗯。”
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只有指尖轻轻的、一层层的拆解。
无菌纱布层层剥离,从下颌、脸颊、鼻梁、眉眼,一点点褪去半年的包裹与禁锢。
空气落在新生的肌肤上,微凉、轻柔,带着陌生的触感。
言澈递来一面轻薄的医用高清铜镜,沉默地递给她。
“看吧。”
沈砚辞抬手,指尖扶住镜面,缓缓抬眼。
下一秒,她整个人彻底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滞住。
镜子里的人,完完全全是一张陌生到极致的绝世容颜。
骨相流畅精致得近乎完美,眉眼清透温婉,鼻梁高挺秀气,唇线干净柔和,整张脸无可挑剔、零瑕疵,自带一种干净易碎的清冷美感。
温柔、空灵、绝色。
没有半分从前沈砚辞的影子。
半分都没有。
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容貌,彻底湮灭在那场深海风浪里,彻底消失在了这半年的手术刀下。
现在的她,是一张复刻出来的、属于温知夏的完美皮囊。
沈砚辞看着镜中人,久久失语,心口一阵阵发空、发酸,喉咙死死堵着一股涩意。
她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眉眼、鼻梁、脸颊。
触感真实、细腻、崭新。
可陌生得让她恐慌。
这不是我。
这真的不是我。
温叙白看着她失神颤抖的模样,声音微沉,带着一丝偏执的笃定: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脸。”
言澈在一旁轻声补充:
“所有档案、病历、身份资料全部重做,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海难毁容的沈砚辞。”
“你有新的名字。”
温叙白目光凝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温柔却强势地为她定下新生。
“你叫温知砚。”
“是我妹妹。也是从今往后,全新的你。”
沈砚辞握着镜子,指尖冰凉,眼眶无声泛红。
她活下来了。
代价是,彻底弄丢了自己。
弄丢了那个曾经和傅斯彦轰轰烈烈相爱、嬉笑打闹、相拥度日的沈砚辞。
那个被他深爱、被他执念、被他放在心尖上的沈砚辞,已经葬身在半年前的深海里。
现在活着的,是温知砚。
是一张他绝对不会认识的脸,一个和过往彻底割裂的全新身份。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半年未起波澜的沙哑,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酸涩:
“我记住了。”
温叙白看着她顺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安稳,随即温声开口:
“下周回京市。”
“从此以后,我护你安稳余生。”
海风穿过落地窗,轻轻掀起窗帘。
沈砚辞望着镜中那张陌生的绝美面容,心底一片荒芜。
她活着回去了。
可她和傅斯彦的所有过往、所有爱恋、所有回忆,从此只剩下她一个人记得。
他会忘了她。
认不出她。
再也不会爱这一张,全新的、陌生的脸。
沧海一别。
旧人彻底死于深海。
世间新生温知砚,从此踏回京市,奔赴一场全员失忆、唯她独忆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