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枕月，旧梦无凭

京市的秋，来得清冽又寒凉。

距离那场倾覆沧海的海难，已经整整过去半年。

傅斯彦早已养好颅脑震荡的外伤，体表礁石刮擦留下的伤痕尽数消退。日常工作、商业决策、圈层交际、兄弟闲谈，样样恢复如初。他依旧是站在京圈顶层，掌控偌大傅氏财团的掌权人，沉稳矜贵，理智克制。

外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他自己清楚，脑海里横亘着一处干干净净的空白。

他记得世间万事。记得千亿盘面的每一笔走势，记得过往所有的人情往来，记得游轮出海、狂风来袭、船体倾覆、坠海获救的全部经过。

唯独沈砚辞，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爱恨、相处、温存，尽数被创伤从记忆里剥离。

江聿、顾言琛、陆时衍，还有特助苏珩，所有人都守着这个沉甸甸的秘密。他们亲眼见证过傅斯彦和沈砚辞之间的一切，海难过后，谁都不敢在傅斯彦面前提起那个名字，生怕刺激到他尚未稳定的神经。苏珩清楚云境天阙3801的来历，清楚这套房子承载过怎样的过往，却只能把真相死死压在心底，半句都不能吐露。

记忆可以被抹去，刻进骨血的本能，却怎么都抹不掉。

这半年，傅斯彦染上了一种连私人医生都查不出根源的怪毛病。

傅家半山别墅，恒温安保，是人人艳羡的居所。可他待在那里，夜夜辗转难安，太阳穴一阵阵钝痛，闭眼便是无边的空茫，常常熬到天光破晓也无法入睡。

换去市中心的私人大平层，近郊度假庄园，结果全都一样。偌大京市，千万豪宅，没有一处能安下他躁动的心。

唯有市中心顶级奢宅云境天阙，1号栋顶层3801户。

整层大平层独户设计，无对门无邻里，私密性拉满。

这套公寓不属于他，房产登记的是一个傅斯彦完全陌生的名字——沈砚辞。他翻遍所有档案，找不到投资记录，没有租住合约，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自己和这里有什么牵连。

可身体的本能不受理智管束。无数个深夜，处理完繁杂工作，或是莫名心绪烦躁的时候，方向盘会不受控制，一路驶向云境天阙。

这天夜里，傅斯彦又一次失联。

苏珩拨通傅斯彦电话，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半山别墅、集团总部、他常去的私人会所，苏珩挨个派人寻找，全都不见人影。他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对着电话那头的秘书低声交代。

“不用继续派人到处找了，直接去云境天阙1栋顶层3801，傅总大概率在那里。”

秘书在电话那头十分诧异：“苏助理？那套独户大平层不是傅总的房产，我们之前查过，跟傅总没有任何权属关系，他为什么总往那边跑？”

苏珩喉间微涩，压下心底那声叹息，语气尽量维持平稳。

“不清楚，傅总脑震荡之后留下的无意识习惯。记住，以后一旦联系不上傅总，优先去这里找人。”

挂掉电话，苏珩驱车赶到云境天阙。小区安保级别极高，他出示通行权限，一路直达1号栋楼下，抬头望向顶层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落地玻璃窗，心底一片怅然。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可身体却牢牢记住了这个地方。

屋内。

傅斯彦褪去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整层大平层安静空旷，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处处都是空置半年的冷清，没有烟火气，没有旁人的气息。可一踏进来，心口那股翻涌的躁动就会慢慢平复。

他走到主卧，躺倒在床上。床垫的软硬，枕头的高度，空气里残留的淡淡旧气息，陌生，却又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闷。

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疑问，是无声的自我独白。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里不是我的家，没有我认识的人，没有我需要处理的事务。

这是一套独户顶层大平层，没有邻居，安静得过分。

可为什么，在傅家别墅彻夜失眠，辗转反侧，来到这里，紧绷的神经就能松下来。

为什么整座京市，只有这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可以让我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他抬手，指尖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一阵阵细碎的钝痛隐隐袭来。

脑海空空荡荡，没有画面，没有名字，没有过往的片段。

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埋在心底最深处，挥之不去。

“到底是少了什么……”傅斯彦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他不知道，这间独户大平层，曾是他和沈砚辞的归宿。这里留存过他们相拥的夜晚，说过的情话，所有滚烫的爱意。无邻无对门的安静空间，曾装满两人独处的时光。

他更不知道，他夜夜奔赴的从来不是这间屋子，而是那个被大海吞没，如今换了一副容貌，远在异国的人。

窗外月色流淌，铺满宽阔的主卧。

傅斯彦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沉坠入梦乡。

专属电梯厅传来很轻的叩门声，三下。

是苏珩。这房子独户设计，门外就是专属电梯厅，不会打扰到任何邻居。

他站在电梯厅，压低声音，隔着门板开口：“傅总，您在里面吗？明天一早有个跨国视频会议，需要跟您确认行程。”

屋内没有回应，只有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透过门缝漫出来。

苏珩轻轻闭了闭眼，心里了然。

又睡着了。

他没有再敲门打扰，安静退到一旁，守在专属电梯门外。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心底万般感慨。

旁人只看见傅斯彦恢复如常，风光依旧。

只有少数几个人清楚，他的灵魂困在这间不属于自己的空大平层里，守着一段被大脑强行抹去的爱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