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祁知妤,车子平稳驶离酒店。
车厢里静得温和。
沈砚辞靠在车窗边,落日余晖透过玻璃落在她侧脸,冲淡了整日的沉郁,却消不散眼底浅浅的疲惫。
今日一整天,从马场被当众撕开旧疤,到包厢里卸下多年伪装,再到四人无一例外的偏护兜底。
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不用独自硬扛所有风雨。
顾言琛偶尔低声聊两句轻松的话题,刻意缓和气氛;傅斯彦坐在身侧,时刻留意她的状态,温柔克制,从不多打扰;江聿坐姿依旧挺拔肃穆,目光会时不时轻轻落在她身上,无声确认她安稳。
唯独陆时衍。
他全程安静内敛,神色温润如常,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陪着众人一同返程。
无人知晓,白天在包厢桌下,他指尖敲下的那条指令,早已掀起暗流。
彼时,听完沈砚辞剖白的半生苦难,胸腔钝痛翻涌难平,偏执的护惜本能占据了所有理智。
他给特助林舟发去消息,令其彻查沈家所有产业链、财务漏洞,准备连根拔起,替她抹平所有陈年伤疤。
可指令发送出去不过短短数分钟,陆时衍骤然回神。
他想起沈砚辞骨子里的倔强,想起她一生最忌讳、最厌恶的,就是别人擅自替她做主、摆布她的人生与恩怨。
她熬过最苦的岁月,凭自己一手站到顶峰,靠的就是绝对掌控自己命运的执念。
他若私自清算沈家,不是护她,是冒犯她最深的底线。
念头落地,陆时衍指尖微动,立刻补了一条加急指令:
【所有动作全部暂停,原地待命。无我亲口许可,不许动沈家分毫。】
杀伐戛然而止。
他可以为她备齐所有利刃,兜底所有后果,却再也不敢擅自替她裁决过往。
车子最终驶入市中心的高端公寓楼盘,停在楼下。
这是沈砚辞打算长期定居的顶层大平层。
四人目送她走进单元楼,看着电梯数字一路往上,最终定格在38层,确认楼层指示灯亮起,才各自驱车离开。
夜色渐深,城市褪去白日喧嚣。
3801室,偌大的顶层公寓四下寂静。
白日在众人面前强撑的平静与坚韧,在此刻彻底崩塌。
沈砚辞卸去所有伪装,背靠冰冷的入户门板缓缓滑落。积攒了一整天的酸涩、委屈、无人知晓的孤苦,尽数翻涌上来。
她从不与人示弱,从不对外诉苦,熬过再多苦难都能自我自愈。
可今天被四个人捧着护着,那些从未被人珍视的岁月,那些独自咬牙硬撑的日夜,突然有了人心疼。
温柔最磨人,偏爱最让人破防。
滚烫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手背上,凉得人心头发颤。
她蜷在门板边,肩头微微颤抖,双眼哭得通红,却连一丝哽咽声都刻意压到最轻。二十多年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哪怕崩溃,也只会独自消化。
……
楼下。
黑色宾利静静停在公寓落客区许久,未曾驶离。
陆时衍坐在车内,抬眼望向大楼最高处那扇亮着暖光的落地窗。
白天所有人都以为她释怀了、没事了,只有他看得清楚。
她眼底的平静是装的,松弛是演的,那句羡慕顾言琛兄弟情深的话,藏着二十多年无人撑腰的委屈。
他睡不着,也放不下。
最终推开车门,抬步走进单元楼。电梯一路上行,直达38层。
他没有提前发消息,也没有迟疑犹豫,指尖轻轻按下了3801的门铃。
屋内的沈砚辞骤然一僵。
她快速抬手擦干净脸上泪水,压下所有残留的哽咽,勉强稳住气息,起身走到门边,透过可视屏看清门外的人。
是陆时衍。
她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迟疑片刻,还是抬手打开了门。
门被拉开的瞬间,高层夜晚微凉的风顺着门缝涌入。
陆时衍垂眸望去,一眼就撞进她通红潮湿的眼底。
她明明已经用力擦过眼泪,眼尾依旧泛红,睫毛湿漉漉的,眼底藏着未散尽的水光与脆弱,浑身是藏不住的单薄无助。
人前清冷疏离、坚韧强大的顶尖医者,此刻卸下所有铠甲,脆弱得一览无余。
这一眼,彻底击碎了陆时衍所有的克制与隐忍。
他原本只是想来确认她是否安好,只想静静看一眼、默默守护,从未打算打扰,更从未打算逼问纠缠。
可亲眼看见她独自落泪、独自崩溃的模样,他再也克制不住。
陆时衍的嗓音带着夜色沉淀的沙哑,褪去了所有温润平和,只剩极致直白的心疼。
“砚辞,白天我确实让人动了沈家。”
沈砚辞身子微僵,抬眸怔怔看着他。
“但我中途全部叫停了。”他坦诚得毫无隐瞒,目光沉沉锁着她,“我怕我自作主张,冒犯你的底线,怕我的自以为是,让你难受。”
他往前半步,距离克制又郑重,字字恳切:
“我备好了所有能让沈家彻底消失的筹码,从头到尾,只为你留着。”
“现在我问你。”
“砚辞,如果你想让沈家消失,我立刻重启所有布局,顷刻之间,让他们尽数付出代价。”
他眼底盛满压抑不住的疼惜,声音轻得发颤:
“别一个人偷偷哭,别什么都自己扛。你这样,我真的心疼。”
沈砚辞怔怔伫立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
她从未想过,素来内敛克制的陆时衍,会直白剖开所有心思,会这般小心翼翼、尊重她所有选择。
心口酸涩翻涌,混杂着慌乱与愧疚,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无力的恳求:
“陆时衍,你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你这样对我,掏心掏肺、事事为我兜底,我……我心里有负罪感。”
她垂着眼睫,声音轻而真诚:
“我对不起傅斯彦。他光明磊落、温柔坦荡,一直最尊重我、最照顾我,我不该让他落空的。”
这话落下,陆时衍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偏执,却无半分逼迫,只愈发认真地看着她。
他缓缓抬手,动作极致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将单薄的她轻轻拥入怀中。
怀抱温热安稳,没有半分强迫,只有极致的克制与深情。
沈砚辞浑身一僵,却没有挣扎推开。
心底的愧疚、慌乱、柔软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失了抗拒的力气。
陆时衍垂首,薄唇贴在她耳畔,嗓音低沉、郑重,字字清晰,剖白所有心底最深的羁绊。
“砚辞,是我先认识你的。”
“那场意外的夜晚,是你的第一次,干干净净,纯粹无瑕。”
“而我陆时衍,此生清清白白,也是第一次,完完整整属于你。”
没有人比他更早和她产生这份宿命羁绊。
他收紧分毫怀抱,语气带着卑微又克制的恳求,彻底卸下所有矜贵孤傲:
“砚辞,给我一次和傅斯彦公平竞争的机会,好不好?”
“我不逼你选我,不逼你回应,也不逼你立刻放下顾虑。”
“我只求一个公平的资格。”
“我舍不得你。”
38层的顶层公寓安静无声,晚风从落地窗缝隙缓缓淌入。
沈砚辞靠在他温热的怀里,眼眶再一次悄然泛红。
她这一生,被亲情辜负、被世人非议、被命运磋磨,从未被谁这般郑重以待、这般极致偏爱。
一边是坦荡温柔、事事尊重她的傅斯彦。
一边是隐忍偏执、与她有着宿命羁绊、甘愿为她收敛所有锋芒的陆时衍。
她无法抉择,不敢亏欠,只能沉默任由心绪翻涌。
而陆时衍抱着她,静静守着这份温柔,不再多言逼迫。
他只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