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漫遍整座市立医院。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门诊大楼渐渐褪去喧嚣,夕阳透过楼宇缝隙落下来,浅浅铺在灰白的墙面上。正门方向依旧车流不断,家属、病患、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嘈杂声绵延不绝。
唯独医院后门,是林院长特意帮她协调出来的一条专属通道。
沈砚辞在业内名气太大,加上身份特殊,为了避开媒体和各路闻讯而来的人,每次做完重大手术,都会走这条后门离开。这里远离主通道,几乎没有无关人员经过,两盏老旧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稀薄地洒在空旷地面上,将墙角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沉。偶尔有后勤物资车缓缓驶过,留下一阵短暂的引擎轰鸣,过后又是一片安静。
今天下午,她受林院长亲自邀约,联手完成了一台全院重点的疑难复合手术。手术时长整整四个半小时,全程高度集中,每一个步骤都容不得半点差错,神经从始至终绷在极致的状态。直到最后一针缝合结束,仪器全部关停,手术成功收尾,她紧绷的身子才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后背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透。
换下一身无菌手术服,简单洗漱整理过后,沈砚辞在外头套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薄外套,随手拎起自己的帆布包。
她习惯性走向这条专属通道。走这里,不用应付围堵的记者,不用面对慕名而来想攀谈的同行,安安静静就能离开医院。走廊空空荡荡,医护人员大多已经换班离岗。她低着头,指尖随意搭在包带上,脑子里还在缓缓复盘刚才手术的细节,整个人完全处于放松、无防备的状态,压根没有预想过,这条极少有人知道的后门,竟然会有人专程等候。
转过拐角,踏出最后一道门廊,晚风骤然吹过来,带着傍晚微凉的凉意。
沈砚辞下意识抬眼。
下一秒,心跳骤然一空。
门口侧边的灰白墙壁上,赫然倚着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男人一身极简黑色穿搭,身形清瘦挺拔,双腿随意交叠,后背慵懒抵着墙面。暮色沉落,大半张脸隐在昏沉的阴影里,看不清完整神情,可那周身熟悉的气质与轮廓,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陆时衍。
猝不及防的撞见,彻底超出预料。
沈砚辞毫无防备,心神猛地一震,吓得身子骤然一僵,险些当场跳起来。
几秒的错愕过后,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恼意。
这条通道是专门为她安排的隐蔽出口,外人很难查到。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靠在墙边,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像蓄意埋伏一样。换做任何人,冷不丁在这种地方撞见一个人,都会被吓得心慌。
残留的术后疲惫,加上这一刻突如其来的惊吓,彻底揉成一团躁意。
沈砚辞没有躲闪,也没有转身逃走。
她脚步牢牢顿住,抬眸,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盯着墙边的男人,眼底盛满直白的恼怒,语气冷而锋利,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直接开口质问:
“陆时衍,你想吓死人是不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靠墙静立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
陆时衍缓缓直起身,收起了方才慵懒的姿态。
他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五官渐渐落入昏黄路灯的光影里,眉眼清俊,只是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偏执,整个人的气场低沉又认真,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松弛。
他没有被她的怒气震慑,也没有半分退意,就那样静静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一瞬不瞬锁着她的身影。
从会所那晚包间里失控失态之后,他就一直在等一个能单独见她、和她好好说话的机会。他清楚记得那晚发生的一切,记得失控落下的那个吻,记得她错愕冰冷的神情,更记得事后她刻意回避、处处躲着他的样子。
这些天,沈砚辞像是把他划入了禁区,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场合,一心只想把那晚的所有纠葛彻底翻篇、彻底抹去。
可他做不到。
半点都做不到。
“我等你。”
陆时衍开口,嗓音低沉微哑,带着久等过后的干涩,也带着笃定的执拗。
沈砚辞眉心狠狠一蹙:“等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这条通道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想找,自然有办法。”陆时衍淡淡回应,“我知道你今天有台大手术,算好了时间在这里等。”
沈砚辞心头一沉,脸色更冷:“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陆时衍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唇角微抿,眼底的沉色又重了几分,“那晚的事,你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我不行。”
沈砚辞下意识别开视线,语气愈发冷淡疏离:“那晚只是意外。人都有失控的时候,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
“意外?”陆时衍往前微迈一步,距离瞬间拉近,压迫感骤然落下来,“在你眼里,全部都是意外?”
“不然呢?”沈砚辞抬眼回视,硬着心肠划清界限,“陆时衍,不过是一场一时失态的意外纠葛,你没必要反复纠缠,我也不需要你愧疚,更不需要你负责。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态度坚决,语气利落,摆明了想要彻底翻篇。
可这番话,落在陆时衍耳朵里,只显得愈发刺眼、愈发疏离。
接下来的拉扯,在安静无人的后门缓缓蔓延开来。
沈砚辞一次次冷淡回避,一次次强调只是意外、无需计较、不必纠缠,一心只想斩断两人之间这层尴尬又荒唐的牵扯。
陆时衍却寸步不让。
他不吵不闹,只是执着地反复追问,反复逼近她的底线,反复告诉她,他做不到当做无事发生,做不到看着她避如蛇蝎、彻底远离。他愧疚,懊恼,后悔那天失控失态吓到她,可更多的,是不甘心就此被她彻底推开。
拉扯拉锯了许久,一来一回,字字交锋。
沈砚辞的耐心被一点点耗尽,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最后彻底忍无可忍,抬眼看向他,语气冷硬到底,一字一句清晰道:
“陆时衍,我说过不用你负责,那就是一场意外。你到底还要纠缠多久?”
这句话,算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最后的通牒。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时衍脸上所有浅淡的情绪尽数褪去。
他定定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深得望不到底,里面翻涌着偏执、认真,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
片刻沉默后,他开口,嗓音沉得格外郑重,字字砸在空气里,彻底击碎沈砚辞所有的敷衍与逃避:
“如果我让你负责呢?”
沈砚辞瞳孔微缩,整个人骤然僵住。
还没等她从这突兀的话里反应过来,陆时衍已然继续开口,语气坚定,不带半分玩笑:
“那也是我的第一次。”
“我不想那么随便的交给一个陌生人。”
“沈砚辞,我想让你负责。”
轰——
短短几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砚辞心上。
她整个人彻底懵在了原地,大脑瞬间空白,所有想好的推脱、疏离、拒绝的话,全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彻底不会了。
完全接不上话。
她从来、从来没有想过,堂堂陆家太子爷,会说出这种话。
在所有人眼里,陆时衍温柔温润、家世顶尖、容貌出众,京圈多少名门千金趋之若鹜,什么样的女人他得不到?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反过来要求她负责?
晚风轻轻吹过,撩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所有的心绪。
静谧的后门,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沈砚辞僵立原地,怔愣了许久,心口乱糟糟的,翻涌着难以置信、荒谬、错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良久,她才轻轻咽了咽发干的口水,强迫自己压下心底所有震荡,抬眸重新看向眼前的男人,眼底带着满满的不解与荒谬,轻声反问:
“我们京圈堂堂有名的陆家太子爷,还会要求一个女人负责?”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极致的不可思议:
“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只要你招招手,京市所有的女人,都能排队把你陆家的门槛踏破,你何必跟我纠结一场意外?”
这番话,是实话,也是她最直白的劝退。
她想让他清醒,想让他认清两人之间荒唐的拉扯根本毫无必要,想让他回头,回到他本该拥有的、众星捧月的世界里。
可陆时衍听完,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他看着她慌乱又刻意疏离的模样,唇角微动,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字字认真,直戳心底:
“那样的我不稀罕。”
“我就喜欢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沉甸甸的真心,彻底击穿所有伪装。
沈砚辞心口又是一颤,彻底被他的偏执打败,又气又乱,只觉得此人不可理喻。
她咬了咬唇,丢下一句冷硬的评价:“不可理喻。”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留半秒,转身就想快步离开这个让她心绪大乱的地方。
可脚步刚动,手腕就被一股温热有力的力道猛地攥住。
力道不重,却极其坚定,牢牢扣着她,不给她丝毫挣脱逃离的机会。
下一秒,陆时衍微微用力,直接将她回拽过来。
沈砚辞身形一晃,被迫转身,整个人被他步步逼近,最后后背重重抵上冰凉的墙面。
男人高大的身躯俯身压下来,将她牢牢桎梏在墙壁与他之间的方寸之地。
密闭、狭小的空间,彻底切断了她所有退路。
四周安静无人,昏黄的光影笼罩着两人,氛围瞬间暧昧又紧绷。
沈砚辞心底一慌,立刻抬手挣扎:“陆时衍,你放开我!”
她用力扭动手腕,想要推开他,抗拒着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禁锢。
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太过微弱,所有挣扎都形同虚设。
陆时衍垂眸望着她慌乱挣扎、眉眼含怒的模样,眼底情愫翻涌,隐忍多日的克制彻底崩裂。
他没有说话,低头,骤然俯身吻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亲吻,带着压抑多日的偏执与汹涌情愫,强势又滚烫。
沈砚辞浑身一僵,慌乱与恼怒瞬间冲上头顶,下意识偏头挣扎,情急之下,牙齿直接磕咬在了他的唇上。
轻微的刺痛传来。
陆时衍稍稍退开半寸,气息微乱,唇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低低调侃出声:
“沈砚辞,你属狗的吗?怎么总喜欢咬人?”
这句话带着戏谑,听得沈砚辞脸颊瞬间发烫,羞恼、愤怒、慌乱尽数缠在一起,彻底冲昏了头脑。
她此刻完全失去理智,口不择言,憋着一肚子火气硬邦邦回怼:
“对,我是属狗的!你不服可以咬回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空气骤然一静。
陆时衍眼底最后的克制,轰然坍塌,彻底炸穿。
他看着怀中人满脸炸毛、又羞又怒、倔强逞强的模样,喉结狠狠滚动一圈,眼底的深色浓稠得吓人。
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低头俯身,再度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克制,不再收敛。
力道滚烫又深沉,带着势在必得的偏执,辗转深入,极尽缠绵。
沈砚辞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心底又羞又怒,彻底忍无可忍,抬手就想挥拳打向他的肩膀。
陆时衍像是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抬手稳稳攥住她两只手腕,一并按在墙面之上,牢牢禁锢。
他微微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慌乱的眼,正要再次低头吻下去。
“咔哒。”
不远处通道的铁门忽然传来响动。
一个医院后勤的大叔抱着一捆清洁用品从里面走出来,刚拐过墙角,一眼就撞见墙根下纠缠的两人。
大叔脚步猛地刹住,眼睛瞪圆,整个人僵在原地。
短暂的死寂过后,大叔慌忙扭头,手忙脚乱地摆了摆:“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小跑着快速离开,连东西都差点抱不稳。
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瞬间打破两人之间滚烫的氛围。
沈砚辞脑子嗡的一声,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趁着陆时衍注意力微松的间隙,她攒足力气狠狠一把推开他。
“不可理喻!”
她丢下一句,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快步从通道离开,背影仓促,再也没有回头。
陆时衍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消失在拐角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被她咬到的唇瓣,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
晚风掠过他的衣角,心底无声独白缓缓浮现。
我堂堂陆时衍,这辈子什么时候这般卑微强求过一个女人?
沈砚辞,我不会放弃。1
这反应看得我一整个疑惑住啊